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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死契(6)

    “你们……是谁?”


    领头的丫鬟抬起头,笑得恰到好处,恭敬道:“回郡主,侯爷吩咐的。发布页LtXsfB点¢○㎡从今日起,奴婢四人专门伺候郡主起居。奴婢名唤青禾,郡主有什么吩咐,尽管使唤奴婢。”


    七玖沉默了。


    青禾伺候七玖洗漱的时候,另外三个丫鬟一个铺床叠被,一个整理妆奁,一个去取下昨日房间内外贴的那些婚嫁装饰。


    四个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而七玖只要坐着、站着、伸出手、张开嘴,一切就自动完成了。


    穿衣裳的时候,青禾双手捧着一件崭新的丁香色褙子候在一旁。


    那褙子的料子是好料子,暗纹织金的,袖口和领口绣着兰草,一看就是赶工做出来的,针脚细密,造价不菲。


    “侯爷昨夜命绣娘赶制的。”青禾一边替她整理衣襟,一边轻声解释,“时间仓促,只得了这一件。剩下的几件正在赶工,今明两日便能送到。”


    七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昨夜。


    侯爷连夜命绣娘赶制衣裳。


    也就是说,她睡着的那几个时辰里,侯府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梳头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


    “青禾。”


    “奴婢在。”


    “今早府里……跟平时不太一样。”


    青禾的手顿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她用梳子将七玖的长发从发根梳到发尾,动作轻柔而流畅,声音带着几分紧绷:“回郡主,奴婢惶恐,不知郡主指的是哪里不一样?”


    七玖看了看铜镜里自己的脸,再扫过镜子里映射的一切,沉默了几息,还是没有再开口了。


    “郡主,早膳已经备好了。”青禾替她插上最后一支玉簪,退后一步,“侯爷下了早朝,正在花厅等您。”


    七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走吧。”


    从她的院子到花厅,这一路走下来,七玖有点严重怀疑原主的记忆全是假的。


    因为此时的侯府,跟她记忆里的大相径庭。


    一路走过的廊下都挂着记忆里没有的灯笼,每个灯笼上都挂着红色的绢纱,上面写着“昭华”二字,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路上的下人们见了她,没有记忆里那种不咸不淡的“二小姐”,而是齐齐停步、垂首、屈膝,口中念着“郡主万安”,姿态恭敬得像是在迎接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甚至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仆,七玖记得脑子里的他们以前见了她连招呼都不打,此刻却跪在了路边,额头几乎贴到了地上的青砖。


    七玖的脚步慢了下来。


    “郡主,小心脚下。”青禾适时地出声提醒,伸手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七玖低头,看见地上有一小块水渍。


    她绕了过去,余光瞥见路边跪着的小丫鬟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又飞快地低下了头,那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花厅到了。


    青禾替她掀开帘子,七玖走进去,看见温仲和已经坐在了桌前。


    她的父亲,永安侯温仲和,今天穿了一件簇新的石青色圆领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正,姿态从容,但他眼下却有两团怎么也遮不住的乌青。


    “嫣儿来了。”温仲和看见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把她吓着,“来,坐下,今日的晨食都是你爱吃的。”


    七玖坐下了。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蟹黄包、桂花糕、燕窝粥、几样精致的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确实是“她爱吃的”——至少是原主记忆里爱吃的。


    但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些东西平时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出现在“她”的餐桌上。


    温仲和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蟹黄包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七玖差点以为他每天都这么做。


    实际上,原主的记忆告诉她——她爹上一次给她夹菜,还是她八岁那年,母亲还没有病倒的时候。


    七玖拿起筷子,慢慢地吃。


    温仲和见她吃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又给她夹了几样菜,然后放下了自己的筷子,端起茶盏,用一种漫不经心的、仿佛在聊家常的语气开了口:


    “嫣儿,婚旨的事,你知道了吧?”


    七玖正在咬一只蟹黄包,闻言顿了顿,然后继续咀嚼,含混地“嗯”了一声。


    温仲和将她的“嗯”理解为了“知道”,便继续说下去:“陛下亲自赐婚,封你为昭华郡主,位比亲王,择吉日以国礼迎入晋王府为正妃。这是天大的体面,也是天大的福分。”


    他说“天大的福分”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东西——像是在说服七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七玖没有接话。


    赐婚?封郡主?这就是那个皇帝给她的交代?


    她低头喝了一口燕窝粥,燕窝粥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温仲和见她不语,以为她还在消化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便又补了几句,语气更加柔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嫣儿,昨日的事……委屈你了。”


    七玖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原来这个父亲,是知道“那种事”是令人委屈的。


    温仲和的目光没有与她接触,而是落在她面前的那碟蟹黄包上,声音低沉而平稳:“你庶妹温芙,因为自觉对不住你,昨夜在晋王府……自缢了。”


    七玖的筷子顿住了。


    “陛下也知道此事。”温仲和继续说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并重新赐了婚,将你再次许给晋王为正妃。说起来,这也算是因祸得福。若不是你庶妹……做出了这等事,陛下也不会注意到你,也不会有今日的封赏。”


    七玖低下头,继续喝粥。


    温芙自缢了。


    自缢。


    七玖虽不太懂这个世界的人,但她以看这么多年小说的经验。


    一个靠强抢嫁进王府、做了晋王妃的新娘子,在新婚之夜“自缢”了?


    太不合理了。


    温仲和见她一直不语,以为她被这一连串的消息震住了,心里暗暗摇了摇头。


    到底是被拘在深闺里太久了,没见过什么世面。


    换了寻常官宦人家的姑娘,听说自己被封了郡主、赐婚皇子,就算不至于手舞足蹈,也该有些反应。


    可她倒好,从进门到现在,除了“嗯”了一声,一个字都没多说。


    明明是侯府的嫡女,行事却如此小家子气。


    将来进了晋王府,做了皇子正妃,这副做派怎么撑得起场面?


    但这些话他不可能说出口。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但依然维持着慈父的腔调: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顿了顿。


    “这次,好好备嫁。”


    七玖咽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知道了,父亲。”


    温仲和见此,没有再说什么。


    ……


    另一边,朝堂上的那个旨意很快传到了太后耳里。


    她听完内侍的禀报,沉默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从凤榻上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每一条都写满了岁月的杀伐决断。


    “摆驾。”太后只说了一个词。


    她去了御书房。


    昭帝正在批折子,听见太后来了,放下笔,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母后。”


    太后没有坐。


    她站在御书房正中,双手拢在袖中,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里有愤怒,有不解,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临渊,你是不是疯了?”


    昭帝面色不变,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母后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


    太后的声音拔高了一度。


    “你给一个侯府之女封郡主、位比亲王、见君不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宗室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


    昭帝安静地听完,语气平淡的回道:“母后,朕已经跟朝臣解释过了。晋王德行有失,朕罚他,补偿受害的一方,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天经地义?”


    太后的眼尾微微上挑,眼光锐利。


    “临渊,你跟哀家说这些场面话?哀家是你娘,哀家不是那帮朝臣!”


    昭帝沉默了一瞬。


    “母后想听什么?”


    太后没有回答,而是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复杂,“临渊,你到底在图什么?”


    昭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又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恭敬。


    太后盯着他看了很久,见昭帝依旧油盐不进,愤而甩袖,转身走了。


    昭帝躬身:“恭送母后。”


    ……


    太后回到寿康宫的时候,脸色铁青。


    宫女太监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低着头、踮着脚、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影子贴在墙上。


    太后身边伺候了三十年的嬷嬷端上一盏茶,被她一巴掌挥到了地上,茶盏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好一个顾临渊。”太后坐在凤榻上,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嚼碎了再吐出来的,“翅膀硬了,连哀家的话都不放在眼里了。”


    嬷嬷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子息怒,陛下他……”


    “他什么?”太后冷笑了一声,“他跟哀家打官腔,说什么是给老九的惩戒、给受害者的补偿。呵——哀家活了这么多年,什么话没听过,什么人没见过?”


    她端起另一盏茶,灌了一口,茶水烫得她皱了皱眉,但她没有放下茶盏,反而攥得更紧了。


    “那个温嫣,到底有什么好?”


    太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嬷嬷。


    “一个没落侯府的嫡女,能有什么本事让临渊这么护着她?”


    嬷嬷不敢接话。


    太后忽然放下茶盏,目光一厉。


    “来人。”


    一个太监小跑着进来,跪在地上。


    “传哀家懿旨,永安侯府嫡次女温嫣,蒙陛下赐婚晋王,哀家身为太后,理当见见这位未来的孙媳妇。让她明日辰时,进宫请安。”


    “喳——”小太监立即叩首领旨,退了下去。


    贴身嬷嬷一愣:“主子,陛下刚刚下旨,温氏女已封昭华郡主,位比亲王,见君不拜……”


    太后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了过来:“哀家让她来请安,是哀家作为太后的体面。她来不来,是她作为小辈的礼数。至于见君不拜——”


    太后冷笑了一声。


    “哀家是太后,不是君。她见哀家,难道也不用跪?”


    嬷嬷见状,不敢再说了。


    太后靠在凤榻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紫檀木,发出沉闷的声响。


    叩、叩、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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