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欣的指甲又掐进了掌心里。发布页Ltxsdz…℃〇M
那个位置已经掐过太多次了,掌心那一片都麻木了,掐下去几乎感觉不到疼。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清:好……我写。
有人把信纸和笔推到她面前。
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好了,黑沉沉的,映着她苍白的脸。
她伏在石桌上,手指握笔时还在微微地抖,她逼自己稳住,逼自己把那些字写得工整些,不要露怯。
家书的内容无非是寻常的问候与近况——说她在外一切安好,说大比结束后想回家探亲,说届时会有几位道友同来——可她在写到两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瞬。
她知道南宫雪她们会看到这封信,会在场所有人都看到,她不能写任何露骨的话。
她只能赌,赌姐姐能看懂她写在字里行间底下藏着的寒意。
这是小时候姐妹俩玩过许多,只有她们才懂的暗号。
她不信姐姐完全看不出来。
她搁下笔,墨迹晾干的间隙里,有人问了一句:送到何处?
曾欣报了个地址。
北大陆,青槐城,柳溪巷,曾宅。
北大陆?
一个站在旁边的年轻男修微微愕然地挑了挑眉。
那地方可远得很,我记得那边没什么大宗门,有名气的修士更是少之又少吧。偏僻成那样,能有什么资质出众的姐姐?
他这话说出来,没一个人接茬。
他左右看了看,又用胳膊肘戳了戳旁边的人,旁边那人偏头斜了他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大约是个。
南宫雪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曾欣面前,她比曾欣高了小半个头,俯视下来时,那双眼睛里的光像结了霜的刀锋。发布页Ltxsdz…℃〇M
她微微俯身,凑近了曾欣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在耳廓上,凉丝丝的:
既然敢在擂台上放那种话,那就让你姐姐等着吧。你,还有你后面那个什么家族,都等着。
她直起身,拍了拍曾欣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拍掉一粒灰。
然后她转身,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去,袍角在院门处一闪便消失了。
曾欣僵硬地站在原地,掌心被掐破了皮,温热的血渗出来,润湿了指甲缝。
石桌旁那个一直没有开口的中年男人这时站了起来,他面容方正,颌下一缕短须,穿一件深褐色的道袍,气息沉而不显。
他朝曾欣点了点头,语气公事公办:我已经跟你们天羽宗那边沟通过了,大比期间,姑娘先暂住我无极宗这边的客院。待探亲回来之后,若姑娘愿意,我宗自会派人送你回宗门。
他说着,抬手示意旁边一个侍从:带这位姑娘下去歇息。
曾欣被领着往外走,她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刚踏出院门拐过影壁的时候,风声送来几句断断续续的话音,是个女子的声音,带着无奈的叹息,轻轻的,像自言自语:火旬真人,你可真是纵着南宫雪,万一真出了什么大事,我看你们怎么收场。
曾欣想再听,想回头,可那声音被风卷走了,散在竹林沙沙的响声里,再也寻不见。
她被带到了客院,一间不大的厢房,窗明几净,桌上摆着一壶温茶。
侍从退出去后门扉合拢,一声,把她关在了一屋子的安静里。
曾欣坐到床沿上,双手撑在膝头,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灰尘和血迹的鞋尖。
她就这么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从明晃晃的金色变成了柔和的橘红,又慢慢暗下去,融成一片沉沉的暮色。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祷告:
姐,你看得懂,你一定要看懂。带着家里所有的人,能跑多远跑多远,别等我。
逃!快逃——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又想,这段时间,她得找准时机逃掉。
她一个炼气巅峰的修为,放在那些无极宗的人眼里不值一提,可要是趁着他们松懈的时候……总归是有机会的吧?
可接下来的日子,像是有人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摁在了一个透明的罩子里。
客院外头有人守着,白日里有人送饭,夜里窗外总有来回巡走的脚步声。
她试过装病,试过说要出门透气,试过半夜翻窗,每一次都被人不动声色地挡了回来。
那些无极宗的弟子态度倒还算客气,只是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种你哪儿也去不了的笃定。
一天,两天,十天,二十天。
日子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筋,紧绷绷地悬着,曾欣消瘦了下去,颧骨愈发凸出,眼底熬出了青黑。
她每天都在想新的法子,又每天都在眼睁睁看着那些法子一个个地碎掉,那些念头像落在炭火上的雪花,一声就没了。
直到有一天,她被带上了无极宗的飞舟。
那飞舟通体银白,船身狭长,两侧雕刻着云纹和鹤羽的浮雕,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她被安排在最末尾的一间舱房里,门从外头锁了,但留了一扇小小的舷窗。
她趴在窗边,看着脚下的大地越缩越小,山川河流变成了一幅舒展的卷轴,然后被云层吞没,再也看不见。
飞舟一路向北。
她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
越往北走,空气越冷,舷窗上渐渐凝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蜷在角落里,抱紧自己的膝盖,指甲掐进掌心那个早已结痂又反复抠破的伤口里,用那一点疼来维持着清醒。
到她看见窗外掠过的山脉轮廓开始变得熟悉的时候,她认出来了。
离家不过一日路程了。
曾欣靠在舱壁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木板,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抬手擦了一把,手心湿漉漉的,蹭在袖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她知道自己活不过明天了。
她悲哀地想,她错了。
她不该在擂台上扯出姐姐来当挡箭牌。
可她又忍不住想——如果姐姐还在,如果她真的还在那座老宅里,那她至少还能在死前见她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知道她还好好的,也值了。
到时候她会自己了断。
她会爽快些,不给那些人多羞辱她的机会,她死透了,无极宗总不至于还对一个死人下什么诛灭家族的狠手吧?
他们堂堂东大陆第三大宗门,不至于不要脸到那个份上。
只是她也连累了陆晚。
陆晚师兄那么好的人,被她拖进这摊浑水里,如今也要陪着走这一趟。
她想起陆晚背着她穿过廊道时衣料上的檀香味,想起他半蹲在她面前问她你姐姐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时那双认真的眼睛。
她就该死在擂台上的,那才是最干净的结局。
她闭上眼睛,听着飞舟穿过云层时那些沉闷的气流声,像巨大的呼吸在她头顶起伏着。
舷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北地的暮色来得早,浓紫与灰蓝搅在一处,沉沉地压下来,像一床厚重的棉被覆住了整个天地。
最后一夜了。
曾欣把脸埋进膝间,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蚊蚋:
至少……至少是死在祖籍的,算…算归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