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玖说走就走,前后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她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急不缓,曾欣跟在她身后,脑袋左转右转地看了半天,姐姐两手空空,袖口敞着,连个储物袋都没系。
她终于忍不住了,快走两步凑到七玖身边,语气试探着:
姐,那个……你不带点行李么?出门总归要带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些……
她比划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
七玖眼都没眨,偏头朝身后扬了扬下巴:带了呀,小木带了。
曾欣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小木正跟在三步之后,穿一袭青衫,手里捏着一卷不知道从哪儿又翻出来的书,边走边低头看着,姿态悠闲得像个出门踏青的读书人。
他身后跟着小红、曲娘、吴叔和雾童,五个人前后错落地走着,像一支被谁随手拉起来的小队伍。
曾欣张了张嘴,目光从他们身上挨个扫过去,一个打手捧着书,一个侍女嚼着零嘴,一个管家背着两手,一个门房蹦蹦跳跳地踩着路边蚂蚁,还有一个丫鬟捏着一把梳子边走边给雾童编辫子。
一群人空着手,连个包袱皮都没见着。
她沉默了一瞬,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默默地跟上了姐姐的脚步。
巷口处,陆晚站住了脚。
他隔着几步的距离朝七玖的方向拱了拱手,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近显得唐突,也不过分疏离显得见外。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平稳妥帖:前辈,晚辈就送到这儿了。家中有事还需回去料理,日后若有机会——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笑了一下。
若有机会,晚辈定再登门叨扰。
这话说得漂亮,他知道分寸在哪,曾府这趟浑水他已经蹚过了,该得的也得了。
灵根修复了,饭也吃了,还打包了四盒回去孝敬长辈。
再跟着就不合适了,他是陆家的人,不是曾家的人,有些距离要他自己划出来。
七玖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小伙子不错的赞许,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曾欣倒是上前了一步,朝他微微欠身:陆师兄,这一路……多谢了。有缘再聚。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轻,可语气是认真的,陆晚对她有救命之恩,这份情她记着,只是眼下还不晓得怎么还。
陆晚含笑回了她一礼。
两拨人在巷口的槐树底下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北。
曾欣回头看了一眼陆晚带着两个侍从渐渐远去的背影,日光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处,像一幅还没画完的速写。发布页Ltxsdz…℃〇M
然后七玖从袖子里摸出了一片叶子。
那叶子通体翠绿,约莫巴掌大小,边缘带着一道淡淡的金线,被她用两根手指捏着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随手往半空一抛。
叶子脱手的那一瞬,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笑声——的一声脆响,像一小片琉璃珠落在了瓷盘上。
紧接着那叶片在半空中骤然膨胀,绿色蔓延开来,脉络舒展开去,不到三息的功夫就从掌中大小变成了一艘扁平的、微微浮在离地三尺处的翠绿色飞舟。
叶片表面光滑如镜,边缘微微卷起,三丈见方,正好站得下他们一群人。
曾欣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没见过这种载具,宗门里传讯用的飞鹤、外出采购用的木板飞舟她都见过,可拿一片叶子扔天上变成这么大一个,她活了这么久头一次见。
她踩上去的时候先伸脚尖试探了一下,叶子表面微微下陷又弹起来,软软韧韧的,好舒服呀。
她蹲下去摸了摸边缘,指尖触到细密的叶脉纹路,温温的,甚至还带着植物特有的那股清润的气息。
姐姐——这、这是什么东西做的?怎么能——它还会呼吸!
她摸到一处微微起伏的叶面,像在摸一片活着的皮肤。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头一回进城的乡下姑娘。
七玖已经坐到了叶子前端等着她:行了别摸了,上来坐好,走了。
曾欣连忙跳上去,刚坐稳就感觉脚下一阵轻颤,叶片离地而起,无声无息地升到了半空中。
然后突然趁她一个不注意,嗖——的一下就飞了出去。
片刻之后,曾府巷口外的一棵老榆树后面,一个穿灰褐色短打的汉子从树影里探出了半张脸。
他盯着天空中那片翠绿色飞舟的背影一闪而过,融进了东南方向的天色里。
他咂了咂嘴,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了巷子深处那座安静的老宅门楣上。
曾府。
他记得这家的主人不过是个炼气期的散修,前些年穷得就差卖身了。
怎么一下子掏得出那种御天而行的宝贝了?
他袖子里那柄短匕在腕间硌了一下,他攥了攥拳,又朝那座宅子看了一眼,门前的灯笼是新的,瓦是新的,连门环都擦得锃亮。
这么好的宅子,留一个炼气期的人在里头看家,那不是小孩抱金砖过闹市么?
他动了。
翻墙的动作很利落,脚尖在墙头上一点就轻飘飘地落了地,落地时连地上的落叶都没怎么动。
他猫着腰贴着影壁根溜进了前院,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
院子收拾得齐整,但有一棵奇怪的树,这儿树的枝叶还挺茂盛的,廊下石桌上甚至还搁着一碟没吃完的果子,看着确实没什么像样的守卫。
他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可下一秒,那丝笑意就僵住了。
他面前的这棵怪树忽然动了一下,所有的枝条同时朝他伸过来,像无数只细长的手臂缓缓探出,枝条尖端那些黑色带着尖刺的花朵微微摇晃着,发出极轻极轻的簌簌声。
他后撤了一步,脚跟碰到了身后什么东西,回头一看,影壁上面的松鹤图的眼睛,正对着他,眨了眨。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脚下的青砖忽然变软了。
像踩进了泥沼里,脚踝陷进去半寸,他猛地拔腿想跑,可那青砖又恢复了硬度,把他绊了一跤摔在地上。
爬起来的时候左手按到了一株矮松的盆沿,那盆沿忽然长出了尖锐的刺,扎进他掌心里,血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诡异的事一件接一件地涌过来。
他每跑一小段就有新的东西在等着他,墙角那口井里伸出一只透明的手把他一把攥到了井沿边又松开,吓得他裤裆湿了一片;
院子里那堆新铺的鹅卵石忽然全滚了过来,密密麻麻地贴在他脚脖子上,像无数只小石子做的甲虫在啃他的皮肉。
……
不到半刻钟,他已经浑身是伤了。
衣裳破了几十道口子,掌心血迹斑斑,他狼狈地连滚带爬往后退,后背地撞上了一根廊柱。
那根柱子表面原本是平整的朱红漆面,可他的脊背贴上去的瞬间,漆面忽然变得粘稠了。
像某种活的胶质一样顺着他的衣料蔓延上来,裹住了他的肩膀、腰腹、大腿,他拼命挣扎,四肢却被越缠越紧,那些粘稠的朱红色物质像一张越来越厚的茧从四面八方覆盖上来。
他的嘴巴被封住之前发出了最后一声短促的、闷在喉咙里的呜咽,然后整个人被那根柱子了进去。
漆面重新恢复了平整光洁,朱红色的,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亮光,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而另一边的飞叶之上,七玖突然想起她忘记问路了。
指路。七玖朝曾欣偏了偏头。
曾欣连忙报了天羽宗山门的大致方位和坐标,话音刚落的瞬间,脚下的叶舟猛地一震,然后以一种她完全无法反应的速度急射而去。
风声在她耳边从无到有,从微到烈,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就变成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压得她整张脸都往后扯。
她慌忙抓住七玖的手臂,手指扣得死紧,眼前的天和地糊成了一片蓝绿相间的色块,山川河流被拉成了一条条模糊的线条,飞速地向身后退去。
她从来没经历过这种速度。
她坐过天羽宗的飞舟,坐过拍卖行的灵车,跟师兄弟们骑过仙鹤,可那些跟眼下完全没法比。
她现在觉得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着从苍衍界的版图上横着划了一道,沿途的一切都变成了被揉碎了的颜色,什么细节都看不清楚。
她只能死死地抓着七玖的胳膊,闭紧眼睛,努力不让胃里翻涌的那些东西从喉咙里冲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在曾欣的感觉里像是过了半辈子那么长,可实际不过一刻钟多。
叶舟的速度开始慢下来。
迎面扑来的风从刀割般的锋利渐渐变成柔和的、贴着面颊拂过去的气流。
曾欣感觉到脚下实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熟悉的山坡上,脚下的叶舟缩小回了巴掌大的叶片,正安安稳稳地躺在七玖掌心里。
她踉跄了两步,几步冲到旁边一棵大树底下,扶着树干,的一声吐了出来。
她吐得昏天黑地,胃里那点东西全倒了个干净,连早上吃的那颗提子的残渣都没剩。
她扶着树干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脸都白了,眼角挂着生理性的泪花。
她看了一眼山脚上那片熟悉的、连绵起伏的青色山脉,天羽宗的山门就在上面三里处,那座灰白色的门碑,她闭着眼都能画出轮廓。
曾欣靠着树干缓了半天,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角,咬牙切齿地想:
等她筑基了,一定要学会御剑飞行。
正正经经地御剑,稳稳当当的那种。
她这辈子再也不坐姐姐的出行载具了。绝——对——不——坐——了。
七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虚地别开了视线。
她摸了摸鼻子,心里想的是:下次还是带这位妹妹坐她们常用的交通工具吧,正经飞舟啊仙鹤啊什么的,慢是慢了点,但至少不会把人折腾成这样。
她正想着要不要给这位妹妹递块手帕,山道那边忽然走下来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天羽宗外门弟子的服饰,步履轻快,姿态从容,正是余柔。
她今日看着心情不错,嘴角带着笑,下山时还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她走到山道拐弯处的时候余光扫见了树底下那道扶着的轮廓,脚步顿了一下,偏头仔细辨认了两息,然后眼底浮起一层明显的惊诧。
曾欣?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余柔几乎是立刻换了副表情,但那层老好人的面具今天她却懒得戴了。
她把嘴角那抹笑意扩了扩,变成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看热闹般的兴致,走上前去,两手抱臂,歪了歪头:哟,这不是我那已经被逐出山门的曾欣小师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