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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远推着自行车，刚拐过街角，一个黑影就从墙根窜了出来，拦在他面前。
“陈干事，哪儿去啊？”刘大柱敞着棉袄，露出里面油腻腻的旧毛衣。
陈志远的手猛地攥紧了车把，车铃“叮铃”响了一声，他脸上还带着上次被打的淤青，“刘大柱，这下个月还没到呢！”
“下个月？”刘大柱嗤笑一声，吸了吸鼻涕，抬手把那串快要掉下来的鼻涕抹在棉袄袖子上，“我改主意了。”他往前凑了两步，“今天晚上，小树林，10点不见不散。”
陈志远的脸瞬间白了：“今天？可我……”
“可你什么？”刘大柱眼睛一瞪，“少跟老子废话！今晚要么带钱来，要么老子明天就把你的事抖出去！”
又来！又来！这刘大柱就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怎么样了都甩不掉。
刘大柱见陈志远不说话，“这就对了嘛。”他拍了拍陈志远的肩膀，“记住，带够数。”
晚上，陈志远的脚步就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一步走的很慢，当他离小树林越来越近时，听见远处传来的鞭炮声，断断续续的，带着年节的热闹。
可这热闹落在陈志远耳朵里，却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他走到小树林时，正好十点。刘大柱已经到了，正靠在一棵老槐树上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一下。
“陈干事，挺准时啊。”刘大柱看到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钱带来吗？”
陈志远摇了摇头：“刘大柱，我是真的没钱了。你要不再宽限几天，等下个月发了工资……”
“没钱，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刘大柱猛地冲上来，上手就去掏陈志远衣服和裤子的口袋。他的手就像爪子似的，在陈志远的口袋里胡乱掏着，他先摸了摸上衣内袋，只掏出几张揉得皱巴巴的饭票；又去拽裤兜，手指勾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拽出来一看，居然是几个一分硬币。发布页LtXsfB点￠○㎡
“就这？”刘大柱气的把东西扔在地上，“陈志远，你耍老子呢？”
陈志远垂着胳膊，任由他推搡，“我真没钱了。我这个月都已经卖两次血了。”
“少跟我扯这些！”刘大柱打断他，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就算你卖血卖死了，你今天也得给老子钱！”
陈志远看着刘大柱那张扭曲的脸，“你别逼我……”，他喃喃道。
“逼你又怎么了？”刘大柱的拳头挥了过来，打在他的脸上，“窝囊废！给我钱！”
陈志远被这一拳打得眼冒金星，脸颊火辣辣地疼，带着铁锈味的腥甜从嘴角漫出来。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撞在一棵老槐树上，“咚”的一声，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发颤。还没等他站稳，刘大柱的脚就踹了过来，正踹在他的肚子上。
“窝囊废！别装死！快起来！”刘大柱七脚八脚的，踹的陈志远趴倒在地，刘大柱不解气，又狠狠地用鞋踩着陈志远的手背。
陈志远疼的脑子里开始走马观花，那时他还是个下乡的知青，被克扣工分，还吃不饱饭。
“还知识分子，居然敢偷番薯！打死他！”
当时他也像现在这样，趴在地上，死死咬着牙不吭声。不是不想反抗，是不敢。
可这次不一样了。他回城了，进了工厂，成了干事，他以为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就像冬天总会过去，春天总会来。
可他为什么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刘大柱就像一块烂泥，死死糊在他脚面上，把他的体面、他的指望、他小心翼翼攒起来的那点盼头，全踩碎了。
“就算你今天把我打死，我也不会再给你钱了……”陈志远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哦？”刘大柱弯腰，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拽起来。
“你敢吓唬老子！老子可不是吓大的！陈志远，你别给脸不要脸！老子找你要钱，是看得起你！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要不是老子帮你瞒着，你早就蹲大牢了！还跟我在这儿装清高！”
“要不要我现在就去厂里说说。”刘大柱顿了顿，凑近道：“不对不对，要不我还是跟杨芳君说说，你猜她要是知道是你让我威胁她，你猜她会怎么对付你？我估计她一定会直接报警，毕竟她跟公安同志比较熟，那——你这辈子可就真完了！”
“你不敢。”陈志远的声音发颤，却还在硬撑，“那你敲诈她的事也会暴露。”
“哈哈哈……”刘大柱笑得前仰后合，他用手用力拍打着陈志远的脸，力道大得“啪啪”响。
“你这脑子是被门夹了？还真信我敢去敲诈杨芳君？”他语气里满是嘲讽：“杨芳君是个什么人物？我刘大柱再不济，也知道什么人碰得，什么人碰不得。我也就拿捏拿捏你这号软柿子。”
“你这个窝——囊——废！”
“刘大柱！你骗我！”陈志远大声叫道。
“骗你又怎么样？”刘大柱猛地将陈志远的头发摁在泥里，“你个窝囊废，还敢和杨芳君比？她是天上的凤凰，你就是地上的烂泥！对了，听说你在领导面前还拉裤兜，啧啧啧，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刘大柱边打边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句句不离杨芳君，句句都在贬低陈志远，刺激着他最敏感的神经。
“废物！孬种！活该被女人踩！”
“杨芳君比你强一百倍！你给她提鞋都不配！”
“等老子拿了钱，就去告诉杨芳君，你是个什么货色！让她看看你这副德性！”
“啊——”
陈志远眼睛红了，他猛地掀翻了刘大柱，突然拿起手边的一块石头，高高举起狠狠砸下。
“闭嘴！闭嘴！给我闭嘴！老子让你闭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沉闷而钝重的敲击声，在一声声的爆竹声中淹没。
刘大柱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额角就被重重一击，巨大的力量让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鲜血瞬间从伤口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陈志远像疯魔了一般，一击得手，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被那声闷响和溅出的鲜血进一步刺激，压抑了太久的恐惧、愤怒、屈辱、绝望，全部化为暴虐的力量，通过手臂灌注到那块石头上。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机械。
刘大柱早已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甚至他可能在第一击时就已毙命。但陈志远还在不停地砸，砸向那颗已经不成形状的头颅，砸向那张令他作呕的脸，砸向这个把他拖入深渊、又步步紧逼的恶棍。
鲜血飞溅，染红了陈志远的裤子、鞋子，甚至有几滴溅到了他扭曲狰狞的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陈志远终于停下了动作，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滩迅速扩大的、暗红色的、还在微微抽搐的物体，看着自己手上、身上黏腻温热的鲜血。
短暂的、一片空白的死寂。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呕——！”他猛地弯腰吐起来。
就当他把晚饭和胆汁都吐完以后，他的脑子才后知后觉的清醒过来，杀人了……他杀人了……他杀了刘大柱……
怎么办？他现在该怎么办？公安很快就会来抓他！他会被枪毙！会被游街！他还不想死！
极度的恐惧让他几乎要晕厥过去，但求生欲又强行拉回了他一丝神智。不能晕！他得马上处理掉刘大柱的尸体，只要没人发现尸体，就不会有人知道他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