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竹楼里醒来最早的是玉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她望望身边还在睡的阿姐和外边房间地上熟睡的李大哥,再看看窗外升起来老高的日头。
她有片刻的疑惑,但很快消散。她轻手轻脚起床,又轻手轻脚出了竹楼。
待她轻声带上门后,李闻白倏地坐起来,从窗外探望,见她是往井那边去打水,才退回来。
一转身对向刚醒来两眼惺忪的孟君,他轻轻一笑。
“早。”
孟君直起身,四下看看:“玉善呢?”
“她去打水了。”
孟君放下心来,开始收拾地上的床铺。
李闻白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不教她背书了?”
孟君收东西的手一顿,没说话。
“我记得,你好像自从在八仙岭教她《尧典》后便没再教过了。”他说。
“我想先教她认字。”
“你这话哄哄她可以。”
孟君沉默了一会,终于决定坦白:“我怕她跟我一样。”
李闻白望着她。
她的语气带着悲凉:“我怕她像我,又怕她不像我。怕她像我,是因为我知道做装书的容器是什么滋味。怕她不像我,是因为如果我出了事,脑子里的两千卷书没人能传下去。这两个念头一直在打架。”
李闻白挑了挑眉。他不觉得意外,这一路走来,玉善学僮话的速度,记歌词的本事,他早就看出她天赋聪颖。
孟君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后来我想,不管她像不像,我都不教她背书。这样,她就不用扛什么使命,不用被人锁起来默一辈子书。发布页Ltxsdz…℃〇M安安稳稳长大,幸幸福福地过完一生。”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骄傲。
“她才七岁。”
李闻白想了一会,问:“你父亲当年教你背书,你觉得他是把你当女儿看,还是当装书的容器看?”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孟君迟疑了一下。
“二者皆有。”
这是她走了上千里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才想明白的答案。
父亲临终前指着自己的脑袋说“你活着,这些书就活着”,那时候她以为父亲只把她当容器。但后来她用背过的书,走了无数次正确的路后,才知道父亲其实暗中为她做了很多。
父亲确实把她当成了装书的容器。但他也教她校勘,教她辨讹误,教她认字断句,把自己毕生的学问都给了她。
他希望书活着,也希望她活着。这两样在他心里不是矛盾的东西。
李闻白又问:“你呢?你看玉善的时候,是把她当妹妹看,还是当传书的人看?”
孟君想也不想:“我拿她当妹妹看。所以我不想她走我的路。”
李闻白望着她固执带着天真的脸,忍不住抬手揉揉她的头,低声说了句:“傻姑娘。”
孟君推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真的如你一样过目不忘,就算你不教她背书,她自己看书,最后还不和你一样?
所以,你拦不住,那个迟早要结出来的果。除非……”
他停了一下,认真地望着她。
“除非你不教她认字。她不识字自然有天赋也等于无。”
“不行。”孟君脱口而出,翰林家的女儿怎能不识字?
许家已经出了她这么个只会死记、作不出诗文的女儿,另外一个女儿连字都不识,岂不是让人笑话!
“你既想让她知书达礼,又不想教她读书识字,这么难办的事,即便求社公也办不了吧。”李闻白玩笑道。
孟君实在没忍住,捶了他一拳。
李闻白接住这一拳,哈哈一笑,拉着她席地坐下来。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玉善只是记得快,并不是记得住呢?”他问。
孟君愣了一下,回想起在梧州,父亲教玉善背《千字文》的情景。
她记得第一天,父亲是十分惊喜的,后来便没了这份惊喜。
有一天,他对自己说:玉善在背诵上并无天赋。
正想着,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门被嘎吱推开,端着一盆水的玉善站在门口。
她看到地上坐着的两个大人,大眼一亮:“阿姐,李大哥,你们醒啦!我打了水来给你们洗脸!”
她端着水进来,脸上“求夸奖”的小表情藏不住。
李闻白与孟君对视一眼,二人从善如流地夸起来。
玉善当即拍胸表示,以后他们的洗脸水,交给她!
李闻白最后一个洗脸。洗完后,他掂了掂玉善的竹杖,随口道:“玉善,我在善之仙谷教你的棍法第二式口诀是什么?”
玉善接过棍,呼呼地舞得生风。
收式,立定。她得意一笑,“就是这样的。”
“口诀呢?”
玉善皱着小脸想了一阵,最后抓抓头发,讨好一笑:“我忘记了。”
孟君一直紧绷的后背终于在这一刻,才算是真正放松下来。
玉善立即朝孟君求助:“阿姐,你肯定记得。你快告诉我。”
“好。”孟君清清嗓子,目光一错不错地望着她。
“上打咽喉下打阴,中打两肋不容情。进步贴身戳字诀,神仙也难避此锋。”
玉善一拍手,转看向李闻白。
“对。就是上打咽喉下打阴,中打两肋不容情。进步贴身戳字诀,神仙也难避此锋。李大哥,我刚才使得怎么样?威风吗?”
李闻白笑着点头:“威风。”
玉善还想再表演第三式,却被孟君拉住。
孟君也学着李闻白那样,尽量让自己自然随意,但她嗓子还是有些发干:“玉善,你还背得出《尧典》吗?”
玉善一如背棍法一样,又是皱脸又是抓头发,最后有些心虚道:“阿姐,我只记得有个‘以亲九族’和‘平章百姓’,其他的都忘记了。你能不能再教我一次。”
“当然……可以。”
孟君将她揽进怀里,娓娓而声:“曰若稽古……克明俊德,以亲九族……”
“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玉善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了。”
孟君给她把散乱的头发拨弄齐整,劝道:“你不要仗着记得快,就只读一遍。书多读几遍,才不会忘。”
“我知道了,阿姐。”
“曰若稽古……帝曰:钦哉!”
玉善摇头晃脑背了好几遍。
孟君满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我会教你《孟子》,让你知道什么是‘千万人吾往矣’的浩然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