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老也不勉强，又行了一礼，带着头人回寨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方于宣低声道：“将军，彝人最信神树。夏祭是几个寨子联合办的大事，各寨头人都在。将军去露个脸，比发十道檄文还能收人心。”


    孙可望望向远处的灯火。


    迎驾的事已经箭在弦上，永历帝的人随时可能到云南。这个节骨眼上，滇南各土司的态度至关重要，这几个寨子，单个不大，连在一起就是滇南一股不小的势力。今夜各寨头人都聚在黑彝寨，这是一次性摸清他们态度，亮明大西军旗号的好机会。


    去，必须去。但不能就这么去。


    他对韦水使了个眼色。


    韦水点头。


    半个时辰后，韦水回来，低声道：“查过了，寨子里一切正常，没有埋伏，没有兵器，老弱妇孺都在。毕摩是黑彝寨的老人，侍奉神树四十年了。夏祭每年这个时候轮流办，今年轮到黑彝寨。各寨来的人都是头人和家眷，没有带武器。”


    孙可望这才一夹马腹：“走，去看看。”


    他带了韦水和二十个亲兵，又让方于宣跟着，想了想，又让人去叫孟君三人。


    “许姑娘读过书，让她也去看看。”


    黑彝寨。


    进了寨子，比孟君想的热闹得多。


    寨子里到处是人，除了黑彝寨的，还有穿不同服饰的外寨人。阿细人穿绣花短衣，撒尼人包头缠得老高，白彝人披着羊毛披毡。


    空地上搭了几个大篝火堆，整个寨子都是亮的。


    玉善最喜欢热闹，眼睛瞪得溜圆：“阿姐，好多人啊！有人在摔跤！”


    她一指围成圈摔跤的男人们。发布页LtXsfB点￠○㎡


    “还有烤饼！”


    一个路过的彝人姑娘抿嘴一笑：“那是烤荞粑粑。你想吃吗？我带你去。”


    玉善看向孟君，眼中满是祈求。


    孟君点了点头，玉善欢呼一声，便跑远了。


    很快玉善便吃着荞粑粑与彝人的孩子们追着黄狗跑，笑声闹成一片。


    祭场则设在寨外的空地上。


    正中一棵巨大的青冈树，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枝叶遮了大半个场子，树上挂满了红布条、牛头骨和五色经幡。


    树底下垒着石台，台上摆着酒、五谷、整只的黑羊，羊角上缠着红绸。几个汉子抬着一条刚宰好的牛往祭台上送。


    寨老引着孙可望走到祭台正前方，那里空着一张铺了虎皮的矮凳。


    孟君被安排在侧首，隔着两个火堆，恰好能看清全场，又不会太显眼。


    各寨的寨老纷纷过来给孙可望行礼，自报家门，阿细寨的，白彝寨的，一个接一个，脸上的笑都是实打实的恭敬。


    孙可望一一还礼，端酒碗，各饮半口。


    几个年轻姑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时不时偷看一眼大西军的亲兵。


    酒过三巡，祭场中央的鼓声停了。


    黑彝寨寨老举起酒碗，便是一番开场。说今年风调雨顺，感谢神树保佑，又请各寨寨老上前献礼。阿细寨献了一坛好酒，撒尼寨献了一匹布，白彝寨献了一头牛。


    寨老说完话，又是一阵鼓声。


    一个穿法衣，脸上画着红白纹路的毕摩，从神树后面缓步走出来。


    他手里拄着一根法杖，杖头缀着兽骨和铜铃，走一步，铜铃响一声。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后生，一人抱着一面皮鼓，一人提着一只芦花鸡。


    祭祀开始了。


    毕摩先杀了黑羊，把羊血洒在树根上。


    然后用松枝蘸了羊血，往每个寨老的额头上点了一下，算是赐福。寨老们笑着受了，互相道贺。


    接着毕摩开始围着神树跳神，铜铃叮当作响，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彝语咒语。


    他围着神树一圈一圈地转。铜铃随着他的步子叮当作响，皮鼓的节奏越来越密，他跳得也越来越快。


    各寨的人看着，有人跟着鼓声拍手，有年轻后生学着他的步子比划，惹得旁边的人笑。


    玉善满头是汗地跑回来，蹲在孟君膝边，看得目不转睛，小声说：“阿姐，他为什么一直跳？”


    孟君给她擦擦汗，说道：“毕摩，是彝家的祭司。他跳是要去天神面前传话。”


    “天神？天神能和人说话吗？”玉善瞪圆了眼睛。


    “普通人不可以。据说，毕摩可以。”


    “真的？！”


    玉善仍然难以置信，毕竟围着树跳舞的老人除了脸画得与其他人不同以外，其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孟君看看周围彝人看向毕摩那虔诚的目光，她捏捏玉善的手心，缓缓点头。


    一旁的李闻白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凑到玉善面前，低声道：“这是他们的信仰。”


    他特地加重了“他们”二字。


    玉善眨眨眼睛，过了一会明白过来，捂嘴一笑。然后专心欣赏起毕摩与神沟通的舞蹈。


    跳了六圈后，毕摩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像是跳累了，步子一顿一顿，铜铃的响声也跟着乱了。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正要继续……忽然，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僵在原地，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响，浑身一抖，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寨子里的彝人全都跪了下来，伏地磕头。


    “神附体了！“寨老低声说。


    毕摩从地上爬起来，眼神涣散，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阿……苏……拉……莫……”


    几个寨老放下酒碗，互相看了一眼。


    通事从人群边站起来，走到毕摩身边，蹲下去，侧着耳朵，仔细听。


    他听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不言不语，半天没动。


    各寨的人都在看他。寨老压着嗓子催了一句：“神说了什么，你倒是译啊。”


    通事站起来，犹豫了一会道：“神说……今年寨里来了贵客……神的话，和往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快说！”白彝寨老最心急，催促道。


    “神示……神示说……二龙入滇，一青一黄。青者得地，黄者得民。兄弟阋墙，血染滇池。欲解此劫，须分阴阳。”


    通事话落，众人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孟君与李闻白对视一眼，二人皆听出来，这谶语，字字都在说孙可望和李定国。


    孙可望端坐正前方，端着酒碗，面无波澜。


    火堆边一片寂静。


    各寨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


    几个寨老的脸都变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摊上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