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水上前,一把揪住毕摩的后领,往外拖。发布页Ltxsdz…℃〇M
毕摩全身瘫软,魂飞魄散,哭喊着求饶:“将军!将军饶命!老朽是被逼的!”
刀捅进肉里的声音,求饶声戛然而止。
孙可望略沉吟后:
“韦水。”
“属下在。”
“许姑娘他们三个,加派护卫,一定要看紧了。”
“是。”
孙可望行至帐篷外,抬头望向满是星辰的天空。
紫微帝星悬在正北,光芒黯淡,倒是旁侧的将星,隐隐有相逼之势。
“煞星不除,帝星不归。迎驾之日,血光当道……”
他在等永历帝的人,等那一道能定名分的圣旨。这句话偏偏告诉他,迎驾那天,会有血光。
他不信。这编造得太假了。
但是,李闻白那两下擒拿,他看得一清二楚。一个弘光朝典籍厅的典籍,练不出这种身手。
若许孟君没揭露毕摩的假把戏,他确实会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把李闻白留下,审一审,查一查,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但现在,假把戏被戳穿了,他再动李闻白,就不是顺神意,而是刻意针对了。
许孟君这女子,一出手就把他的路堵死了。
有意思。
……
队伍行进到第二日时,孟君才渐渐发现不对劲。
一路上“神树”“神示”的议论没停过。
不止大西军内部在论,路过的歇脚的寨子也在说。
按理黑彝寨毕摩的假把戏已经被戳穿了,神示的谣言该止了,怎么反而愈演愈烈?
就像现在,不远处几个啃干粮的士兵议论声高高低低地传进了耳朵。发布页LtXsfB点¢○㎡
“……神树说了,青者得地,平东将军就是那‘青’!跟着将军,才有地种,才有饭吃!”
“还有兄弟阋墙,那是神树在警示呢!谁要是不服将军,就是阋墙,要遭天谴的!”
“可不是嘛,白彝寨的头人天没亮就带着牛羊去见将军了,说是要归附。我看啊,整个云南迟早都得归将军管。”
孟君听了一会,疑窦顿生。
这些话倒像是有人故意在散播?
而且,现在传的版本,每一句都在往孙可望身上靠。
看来,孙可望不仅没有澄清,反而放任,甚至有意为之。
“为什么?”孟君一时没想明白。
“利己。”李闻白回答。
“但神示是假的呀,昨天他人也审了。他们就不怕……”
“怕什么?怕被戳穿?”
李闻白指了指外面。
“你听,外面那些人,有几个在乎神示是真是假?他们在乎的是,跟着孙可望能不能活下去。神示是真的,他们归附,是顺天意;神示是假的,他们归附,是识时务。真假重要吗?”
孟君半晌无言。真相难道不重要了吗?
“而且,等各土司都归附了,孙可望的位子坐稳了,谁敢说神示是假的?说假的就是反他,反他就是死。到时候神示是真是假,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玉善竖着耳朵听了一会,问:“那血光当道什么的怎么不一起传?”
“这个传出去不好,会吓到永历帝。”李闻白道。
玉善嫌弃:“这个神示当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
没过多久,李闻白的推测便得到了印证。
孟君拿到了《神树神示碑记》的全文,是方于宣送来的。
“他……竟要立碑?他杀了说假话的毕摩,却把假话来立碑!”
李闻白却没有意外:“当然要立。神树说了,天意如此,他孙可望就是云南的主人。这不比他派一万兵去打土司们,轻松得多。”
她喟叹一声:“清廷幕府的刀,反被他利用成天命归向。”
“所以他是大西军之首。不善此道,如何成枭雄?”李闻白道。
孟君捏紧手里的纸,仿佛自言自语般:“《左传》里说,''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靠神意收来的民心,是沙上建塔。他读的书不少,不会不懂。”
李闻白嗤笑一声:“他懂,但他更懂另一件事……”
“什么?”
他道:“《史记》写陈胜吴广,鱼腹丹书,篝火狐鸣,喊‘大楚兴,陈胜王’。那也是假的。但九百戍卒信了,跟着他反了。假的又如何?能用,就是真的。”
孟君沉默了。
她读过《史记》,一直以为这是乱世枭雄的诡计,是反面教材。但现在同样的事摆在眼前,她才明白,这不是诡计,是手段。从古至今,成大事的人都在用。
“但陈胜最后败了。”过了一会儿,她说。
“他是败在骄,败在杀故人失人心,不是败在鱼腹丹书是假的。”李闻白补充。
孟君看着他:“你读的书也不少。”
李闻白愣了一下:“我只是不爱读书写字,没有不爱听故事。”
就在李闻白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翻过去的时候,孟君却道:
“你说得对。陈胜不是败在‘鱼腹丹书是假的’,他是败在,所有人都信了他是天选的王,他也信了。他揭竿的时候,九百戍卒信他是天命;等他真的称了王,连他自己都信了。信到后来,杀故人,骄横跋扈,觉得天命在身就可以为所欲为。”
感觉出她情绪有些起伏,李闻白道:“……你是怕他早晚也信了自己那套神示。”
孟君没答,但她眼底分明写着:我不是在说陈胜,我是在说孙可望。
李闻白甚少见她如此倔强的时候,他知道,这件事在她心里过不去。
他叹了口气:“你啊……”
他低下头,从她手里抽出纸,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手中。
“孟君。在这乱世里,真相是最不值钱的。老百姓要活路,士大夫要前程,将军要天下。真相?只有傻子才执着。你往后在昆明生活,还要仰其鼻息,如果就因一点理念不同便忧思不已,以后可怎么办?”
李闻白这句话蕴含的信息太多,她一时没有全抓住。
“真相不重要。那我们求真是为了什么?”她问。
李闻白思考了一会,才道:“为了在所有人都糊涂的时候,你还能清醒。在所有人都把假的当真的时候,你还知道什么是真的。”
孟君眼睛一错不错地望着眼前这人。
他刚才那番话,比她读过的任何史书都直白,更让人清醒。
他的手掌很暖,暖到她的鼻子和眼睛都有点酸。
“你刚才说,我往后在昆明生活,还要仰其鼻息。”她心里没由来一慌。
“李闻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