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人还屏着气,她忽然抬眼,直直看向艾能奇。发布页Ltxsdz…℃〇M
“艾将军方才点的是柳三变的艳词。晚辈却想再多说两句,柳永写‘针线闲拈伴伊坐''时,落魄得连个功名都混不上;但他写‘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时,连金主完颜亮都慕‘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动了投鞭渡江之志。”
她语气诚挚:“词是艳是雅,从来不在词,在人。将军只记得他那首艳俗的。晚辈却还记得,同一个柳三变,也有让满朝文武说不出话的那一阕。”
堂上一静。
艾能奇黑脸一抖,怒气陡现。
他一个粗人,被这文绉绉的话绕进去,大半没听懂,只隐约觉得满堂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仿佛他这出题的人,反被那丫头将了一军:你配听的,只有艳词。
他猛地转头看向孙可望。
孙可望面上无喜怒之色,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艾能奇像被抽了一鞭子。他明白了。孙可望不打算帮他。当着满座将官的面,看着他被一个丫头怼得说不出话,一个字都不替他说。
艾能奇酒气上头,拍桌子就要发作。
孙可望适时压住场面:“老四!”
他朝艾能奇呵斥道:“你别在秦楼楚馆里听了几句唱词,就以为柳三变的词就只有那点东西。他一生是没做过大官,但他的词,到今天还有人唱。多少当年比他风光的人,如今名字都没人记得了。”
他又转向孟君,语气温和:“许姑娘说的在理。今天是孤慢待了。你且回去歇着吧。”
孟君不卑不亢行了一礼:“是。”
她转身往外走。
背后传来艾能奇的声音,带着酒意和不满:“大哥,你就是太惯着这些读书人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当年要不是那个酸秀才……”
后面的话被孙可望打断了,说的什么,孟君没听清。
没一会,堂上推杯换盏的热闹再次传出来,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她挺直着后背退到廊下,方大喘口气,压下眼中湿意。
方才那半刻的镇住一桌粗豪,此刻想起来,非但没有半分快意,反倒堵得慌。
“……姑娘。”
身后有人唤她,声音有些苍老。
“老朽有几句话,想同姑娘说。”
孟君转过身,一个五十来岁的文士,面容清瘦,眼神里带着愧疚和不安。
“阁下是?”孟君问。
“老朽沈文渊。”
他声音微颤:“大明礼部观政,与令尊许维哲……是同年。”
孟君愣了一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名字,好似听父亲提过。
“沈……世伯?你怎么在此?”
沈文渊苦笑了一下:“我现在在艾将军营中,做个文书,混口饭吃。今日宴会上的事,我都看到了。”
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令尊当年在翰林院,对我多有提携。如今他的女儿受这样的屈辱,我却一句话都不敢说。我……我对不起令尊。”
他的眼眶刹时红了。
“沈世伯,万勿自责。”孟君轻声道。
“世伯在大西军中讨生活,本就是刀尖上走路。我父亲若泉下有知,见世伯还肯认我这故人之女,还肯同我说这些体己话,只会感念,断不会怪世伯半分。”
沈文渊怔了怔,望着她的目光渐渐复杂起来。
“……你当真肖似令尊。”
他叹了一声,声音里带了些许多年不闻的宽慰。
“旁的读书人,受这样的屈辱,不是自矜清高,便是恨屋及乌。唯有你,非但不怨,反倒先来宽慰我这没担当的老朽。令尊当年的坦荡胸襟,我今日算是在你身上又见着了。”
孟君笑了笑:“世伯过奖了。”
沈文渊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哪里是过奖。方才堂上那阵势,换了别的读书人,早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姑娘不但敢接,还能反过来将他一军。老朽在这营里待了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见艾将军当众被人堵得说不出话。”
孟君垂眼:“那不过是被逼到墙角,硬撑罢了。”
“能撑得住,就是本事。何况你还是个女子。”
沈文渊说着,四下看了看,语气陡然凝重:“只是许姑娘,老朽多一句嘴。艾将军此人,看似粗犷不拘小节,其实最是睚眦必报。你今日当堂扫了他的颜面,他恐怕会报复。”
孟君心头一凛,忽然想起堂上孙可望打断的那半句话,“当年要不是那酸秀才……”
她猛地抬眼:“世伯,方才在堂上,艾将军说了一半的话‘当年要不是那酸秀才’,后面被孙将军拦住了。他说的是什么事?世伯可知?”
沈文渊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却又闭上了,眼里的愧疚和犹豫来回拉扯,过了好一会才艰难地摇了摇头。
“……老朽久在营中,听是听到过一些风声,此处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世伯……”孟君不禁上前一步。
沈文渊侧耳听了听堂内的动静,又往四下看了一眼。
“老朽出来这许久,有人会起疑。明日,姑娘若是得空,去县城西街上的清泉茶楼,那里僻静,我若抽得开身,午后在那里等姑娘。”
“午后,我记下了。”孟君郑重道。
孟君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转过身,加快脚步出了县衙。
李闻白迎了上来。
“还没到两刻钟。”孟君急忙道。
李闻白拉过她的手,只问:“他们没为难你吧?”
孟君摇头:“没有。”
“那他们大半夜叫你过来做什么?”
“就是来叫我背篇文章。”
“只是背书?”
“嗯。”
李闻白看孟君不似作假的样子,不再追问,只是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好一会。
二人一路无话,回到落脚的小院。
孟君推开院门,橘猫阿黄从墙上跳下来,凑到她的脚下。
她没顾上抚它,径直进了屋。玉善还睡着,她替她把踢开的被角掖好,这才转身出来。
李闻白正站在院子当中,手里捏着根不知什么时候折来的树枝,无意识地一根根掰断。
她在他面前站定,看了他好一会。
“李闻白。”
他没抬头:“嗯?”
“你怎么了?”
等了一会,终于听到他开口:
“我在想,等到了昆明,咱们还是寄人篱下。孙可望要用你,就会拿玉善拿捏你;艾能奇敢深夜传你,是因为你身边没有一个能挡他的人。而我只有一个人,挡不了他们一群人。就像上次在野鸡弯,五路人马,我挡不住任何一路。”
原以为“护不住她”的心结他已经去除了,没想到一直在。甚至隐隐越加自责。
她心中难受。
“……你别什么都往身上揽。”
李闻白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拉一支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