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差三分,玄衡裁律署公开听证厅已经坐满。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前排是城市安全委员会的人。
中排是学院监管处的人。
后排灵网投影区里,挤着一排半透明旁听影子,跟菜市场抢特价鸡蛋似的,谁都想往前探头。
唯独右侧第三个证人席空着。
牌子上写着:洛银蝉。
人没来。
牌子来得很齐全。
林焕坐在协查席,手边只有一份薄薄的报告副本。纸页少得可怜,跟食堂阿姨打饭时抖过的勺差不多。
顾寒舟坐在审询台后。
黑制服扣到最上面,军规义肢放在桌面,整个人干净得挑不出毛病。
他抬手,听证厅四面光幕亮起。
“协查对象林焕,昨日十七点四十二分至十九点二十分,你与被冻结身份个体洛银蝉发生接触。接触地点,澜京下层旧铺区。接触期间,你未向裁律署报备。”
他停了一下。
“请解释。”
旁听席有人低声议论。
“来了来了。”
“这不就是私会证人?”
“冻结证人还敢碰,胆子真肥。”
闻烛坐在学院旁听区,拳头放在膝盖上,忍了半天,忍得脸都快抽筋。
黎珈的投影挂在角落,肩上浮着三层备份界面。她没说话,只把直播热度曲线盯得很死。
陆微澜坐在公开提问席第二排,低马尾压在风衣领口,指尖轻敲义眼边框。
她没有看林焕。
她在等。
林焕翻开报告,语气很稳。
“接触属实。”
厅内一片低声乱响。
顾寒舟看着他。
“你承认违反冻结证人接触限制?”
“我承认接触。”林焕把报告合上,“不承认违规。”
顾寒舟问:“理由。”
林焕抬头。
“裁律署先出示洛银蝉被冻结身份的完整依据。冻结证人不是贴封条。要限制接触,得先证明她属于哪一类风险个体。”
安全委员会那边有人皱眉。
白塔伦理观察员的投影调亮了半格,像怕错过瓜。
顾寒舟没有被这一下带偏。
他早备好了。
“依据三项。”
第一面光幕展开。
“边境事件风险评估。七日前,钢原外侧出现失控战争机残影,残骸结构具备旧战域外型号特征。事件后,澜京机械同情组织活跃度上升。”
第二面光幕接上。
“白塔民意曲线。边境恐慌扩散后,市民对高危觉醒机械的强制登记支持率,从四十一点二,上升到六十八点九。”
第三面光幕亮起。
“战争机残骸初检。残骸核心附近发现仿生情感模块受污染迹象。洛银蝉的旧编号,与同类模块测试批次存在关联。”
这三项摆出来,听证厅安静了不少。
不是没人想骂。
是这套东西太会压人。
边境,民意,残骸,三把刀,一把比一把大。
顾寒舟看向林焕。
“你要求依据。裁律署给出依据。现在请解释,你为何在冻结期接触她。”
林焕没急。
他把报告翻到第三页。
“我接触她,是为了取得编号声明。声明内容已提交,只涉及她是否自愿接触维修铺成员,不涉及残骸,不涉及边境。”
顾寒舟道:“被冻结身份个体的声明,需经裁律署记忆核验后才可采信。”
“那就请裁律署说明,核验范围。”林焕说,“只核验她的接触意愿,还是顺手清一遍她的旧记忆?”
这话不重。
但落到灵网投影区,弹幕刷得飞快。
【卧槽,问到点了。】
【记忆核验不就是翻人脑子?】
【机械也算人脑子吗?】
【楼上你小心点,别把自己号送了。】
白塔直播热度往上爬。
闻烛低声乐了一下。
“好小子,刀背拍脸,疼但不见血。”
顾寒舟看向主持裁律官。
主持裁律官敲槌。
“协查对象不得扩大议题。”
林焕点头。
“那我缩小。请裁律署确认,洛银蝉身份冻结的直接证据,是边境风险评估、白塔民意曲线、残骸初检三项,对吗?”
顾寒舟没有马上答。发布页Ltxsdz…℃〇M
这个问题听着老实,里头藏钩。
他若答“对”,后面三项任何一项出问题,冻结基础就松。
他若答“不对”,就等于还有别的证据没公开。
公开听证里藏证据,裁律署脸也不好看。
顾寒舟最后说:“三项为公开依据,另有封存材料。”
林焕应了一声。
“公开依据先谈公开问题。”
主持裁律官刚要打断,陆微澜举起提问牌。
“旁听席公开问题申请。”
主持裁律官脸一板。
“提问人身份。”
“前灵网裁决署审判员,现公开听证监督志愿席,陆微澜。”
她把“志愿席”三个字说得很轻松。
好像今天不是来刀人的,是来社区发传单的。
旁听区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主持裁律官看了顾寒舟一眼。
顾寒舟微点下巴。
“允许一个问题。”
陆微澜站起身,手腕轻转,一份公开数据申请编号投到光幕上。
“白塔民意曲线编号B-T-7791,生成时间为昨日上午六点十三分。边境新闻发布通告编号G-Front-22,发布时间为昨日上午八点四十七分。”
她顿了顿。
“请问顾裁律官,边境新闻还没发,民意恐慌曲线怎么先生成了?”
厅里先是静。
随后嗡的一下乱了。
“啥意思?”
“先有曲线,再有新闻?”
“恐惧还能预售?”
“白塔这是做活动呢?买一送一,送你个战争机?”
主持裁律官连敲三下槌。
“肃静!”
白塔伦理观察员的投影白了一下,接着断开半秒,又接回。
直播热度曲线从角落里往下压。
黎珈盯着那条线,骂了一句。
“好家伙,手速挺快。热度给我摁下去三成,真当大家都是瞎子。”
闻烛低声问:“能抬回去吗?”
“能。”黎珈手指飞快划过界面,“但我不抬满。让他们压,压得越急,痕迹越丑。”
顾寒舟没有看白塔那边。
他翻开手中案卷。
“民意模型可基于预警参数提前生成,不等同于事件舆情。”
陆微澜点头。
“那请补充公开,预警参数来源。”
顾寒舟道:“涉及边境安全,不在本次公开范围。”
陆微澜坐回去。
“记录在案。”
四个字不吵。
却把白塔拖进了文书里。
林焕接上。
“既然民意曲线属于预警模型,不应作为洛银蝉身份冻结的公开依据。否则就是拿未公开的预警,处罚已公开的人。”
安全委员会前排有人交头接耳。
白塔观察员的投影调暗,装死装得很有水平。
顾寒舟看向林焕,第一次换了问法。
“你今天不是为洛银蝉解除冻结来的。”
林焕没否认。
“我为程序来。”
“程序已经给你。”
“给了半截。”林焕把一枚旧档接驳针放到桌上,“我也给半截。”
光幕上弹出一段物流记录。
记录缺了头尾,中间有几行箱体转运编号。
来源:边境临检站。
物品:战争机残骸碎片,核心壳层,仿生模块残件。
收件单位被黑条遮住。
但转运中转签名没遮干净。
S-M-RI,第七检测组。
圣械研究院。
旁听席安静一秒。
接着有人吸气。
圣械研究院四个字,在澜京太好用了。
上层听了安心。
下层听了发毛。
因为他们总说自己救人,救着救着,人就没声了。
顾寒舟的右手义肢轻压桌面。
“这份记录来源不明,完整性不足,不能作为证据。”
林焕说:“我没说它能定案。”
他看向主持裁律官。
“我申请证据保全。对象,边境残骸初检原始物流链、检测交接链、圣械研究院第七检测组参与记录。”
主持裁律官脸色难看。
“协查对象无权扩大证据对象。”
陆微澜又举牌。
主持裁律官额角跳了跳。
“陆监督员,你的问题已经用完。”
陆微澜放下牌,很配合。
“那我不问。我申请记录异议:裁律署公开依据中包含残骸初检,协查对象对初检链条提出关联保全,属于同一依据下的证据完整性请求。”
闻烛差点鼓掌。
“漂亮,这叫把你家门牌塞你嘴里。”
祁砚秋坐在更后排,手里捏着红线笔,懒洋洋开口。
“别笑太早。顾寒舟还没掀桌。”
顾寒舟确实没掀。
他看懂了。
林焕不是想赢下这场听证。
洛银蝉今天不来,本来就少了现场陈述。身份冻结解除不了,这点林焕比谁都明白。
林焕要的是另一件事。
把圣械研究院从干净屋子里拖出来,拖到公开程序里,哪怕只露出一只鞋。
只要圣械研究院参与战争机残骸检测,民意曲线又早于新闻,三条线就扣上了。
残骸,恐慌,冻结证人。
再往里挖,谁先安排检测,谁先准备民意,谁把洛银蝉的旧编号塞进风险评估,都得留档。
顾寒舟盯着林焕。
这个年轻人手里没有完整证据。
可他很会用残缺证据。
半截刀,也能卡住齿轮。
主持裁律官同顾寒舟低声沟通。
白塔那边发来新的程序建议。
安全委员会要求休会核对。
学院监管处干脆开始装成文具,一句话不吭。
两分钟后,主持裁律官敲槌。
“本次听证暂缓。裁律署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对残骸初检公开依据进行补充说明。期间,相关证据链不得删除、转移、覆盖。”
林焕的手指在桌面点了一下。
赢到这里就够了。
主持裁律官翻到下一页。
“但,因洛银蝉未到场接受身份稳定评估,且协查对象无法排除其与边境残骸风险关联,裁律署决定延长其身份冻结七十二小时。”
闻烛脸上的笑没了。
黎珈骂了一声:“这帮狗东西。”
主持裁律官继续念。
“冻结期间,洛银蝉不得进入公共灵网核心区,不得离开澜京下层备案范围。裁律署保留记忆核验申请权。”
陆微澜抬眼。
“申请权,不是执行权。”
主持裁律官冷着脸。
“在证据保全期内,暂不执行记忆清空程序。”
这句话出来,林焕才把接驳针收回袖口。
洛银蝉的证人席依旧空着。
可那张空位,已经把所有人都拽进来了。
顾寒舟起身。
“林焕,你争到七十二小时。”
林焕也站起。
“够用。”
顾寒舟看着他,语气平稳。
“七十二小时后,如果你拿不出完整链条,洛银蝉会进入记忆核验流程。到那时,没人能替她说边界。”
林焕回道:“所以你最好守好证据。别丢,别坏,别被哪个临时工手滑清了。”
旁听席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主持裁律官瞪过去。
那人马上低头,假装自己在咳嗽。
白塔直播热度还在往下掉。
但灵网别的角落,剪辑已经开跑。
【先有恐惧模型,再有恐惧事件】
【圣械研究院参与战争机残骸初检】
【冻结证人空位】
三个词条像三只泥手,啪一下糊在了白塔干净招牌上。
顾寒舟离席前,看了一眼白塔观察员的投影。
那边还想说什么,通讯先被裁律署内部切断。
顾寒舟不需要他们添乱。
白塔这帮人擅长把话说漂亮,也擅长把锅甩得锃亮。
可今天锅边已经被林焕敲出豁口。
再敲两下,里面煮的东西就要露出来。
听证结束后的空廊,比大厅安静多了。
墙边的监管符灯一排排亮着,裁律署的标记从门口铺到走廊尽头。林焕每走一步,身份环都会被扫一次。
闻烛跟在后面,骂骂咧咧。
“他妈的,输了还得谢谢人家没清空记忆,这规矩真会恶心人。”
黎珈的投影飘在旁边。
“白塔删热度的日志我截了三份。一路备到外环。谁来都不好使。”
陆微澜走得慢,手里还捏着提问牌。
“老许那边也动了。听证开始前十分钟,有人查他旧书店进货账,查的是证人管理员关联项。”
林焕停步。
“改成普通旧书商的备案生效了吗?”
“生效了。”陆微澜说,“但对方不傻。他们查不到管理员,就查书商物流。裂隙证言会的线不能再从他那边过。”
闻烛脸一黑。
“老许这把年纪,还得陪咱们玩躲猫猫,缺德不缺德。”
祁砚秋从后面走来,红线笔别在耳后。
“缺德的人不会问自己缺不缺德。”
她看向林焕。
“难看。”
闻烛不乐意了。
“祁姐,刚出门就扎心?”
祁砚秋说:“我说这场胜利难看。洛银蝉还冻着,林焕还在协查名单,维修铺外头那几个监控灯还会跟狗皮膏药一样贴着。”
黎珈插嘴:“姐,狗皮膏药听了都得告你侮辱。”
祁砚秋没理她。
“但很实用。”
她把一张手写清单拍到林焕手里。
“七十二小时。第一,拿残骸物流链原件。第二,找第七检测组真实签收人。第三,查白塔民意曲线预警参数。第四,别让洛银蝉落单。”
林焕看完清单,折好。
“第四项我来。”
陆微澜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被盯得最紧。”
“所以他们会盯我。”林焕说,“别人反而能动。”
闻烛马上举手。
“别别人了,我就爱当别人。跑腿,偷听,扛包,挨骂,一条龙服务。”
黎珈说:“我去追白塔临时授权号。刚才压热度用的不是常规伦理观察接口,是临时口子。”
陆微澜皱眉。
“能追到谁?”
“不能保证。”黎珈咧嘴,“但能追到他家门口垃圾桶。先翻垃圾,再找人,底层技术路线,主打朴素。”
祁砚秋点头。
“我联系沈洛尘,看圣械研究院第七检测组有没有旧档留痕。那群穿白袍的,爱洗手,不爱洗鞋底。”
几人往出口走。
门外停着裁律署的黑色巡车。
车旁站着两个记录员,手里拿着补充协查单。
林焕扫了一眼。
协查范围新增:维修铺出入人员、机械接触物、旧档柜封存状态。
闻烛看完,乐了。
“哟,还惦记咱家柜子呢。那破柜门比我脸都旧,他们也下得去手。”
林焕接过协查单,在签收栏写下名字。
字迹不快,也不拖。
记录员提醒:“七十二小时内,请勿转移相关物品。”
林焕把笔还回去。
“放心。”
闻烛差点咳出来。
等记录员走远,他压着嗓子说:“你这放心,说给鬼听鬼都不信。”
林焕看着巡车离开。
“他们要的是柜子里的东西。”
陆微澜接话:“我们要的是他们以为柜子里有东西。”
黎珈眼睛一亮。
“懂了。假柜钓真狗。”
祁砚秋扯了下风衣领口。
“说话文明点。”
黎珈乖巧点头。
“假柜邀请犬类朋友自投罗网。”
闻烛竖起大拇指。
“文化人骂街,杀伤力翻倍。”
林焕没有笑太久。
他打开灵网私密频道。
洛银蝉的编号声明仍在封存区,状态旁多了一行红字。
身份冻结延长:七十二小时。
下方还有一条灰色提示。
记忆核验申请:待补正。
这条灰字很细。
细得让人牙疼。
林焕关掉界面。
“走。”
陆微澜问:“去哪?”
“回维修铺。”
他看向裁律署门外那片亮着标记的街灯。
“他们盯柜子,我们就让柜子唱戏。”
闻烛搓了搓手。
“好嘞,今晚维修铺大舞台,有胆你就来。”
祁砚秋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听证厅方向。
那里面,洛银蝉的空位还没撤。
牌子孤零零摆着。
可从今天开始,它不只是缺席。
它是七十二小时倒计时。
也是裁律署、白塔、圣械研究院三家都绕不开的一根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