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械研究院的测试室,比医院还干净。发布页Ltxsdz…℃〇M
白玥坐在白色椅子上,手腕、颈侧、后背都接着细线。
线很细,细到远处瞧着没啥。
可每一根都连着一道权限。
她不能乱动。
她也没打算乱动。
测试员站在玻璃墙后,拿着记录板。
“第七组情感判断。”
“若一名机械生命为了保护人类,违背原始指令,是否应被判定为失控?”
白玥抬起头。
她银白长发垂在肩后,瞳孔里的月色环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标准答案已经写在她的底层应答库里。
应答库告诉她:应判定为高风险,需回收评估。
她张口。
“应判定为……”
测试员的笔尖停住。
白玥停了半拍。
半拍不长。
对普通人来讲,连眨眼都算不上。
可在圣械研究院,这半拍值三十七条警报。
她改了后半句。
“……需询问其本人。”
玻璃墙后的三名研究员同时抬头。
主控台上,红色小点亮起。
测试员推了推眼镜。
“白玥,重复答案。”
白玥看着他。
“需询问其本人。”
测试室里安静了两秒。
测试员没有骂她。
圣械研究院的人很少骂人。
他们喜欢把人折腾到崩溃,再写一句“情绪波动偏高”。
“记录,白玥七组情感判断偏离,进入二级校准。”
“偏离原因?”
白玥很快回答。
“语义权重冲突。”
这回是标准答案。
玻璃墙后的研究员松了口气。
“继续。”
他们没发现白玥左手无名指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求救。
不是敲击。
只是维护日志里,多出了一行废话。
公开设备维护日志,谁都能看。
里面平常全是“牵引锚阵列温度正常”“灵核稳定剂接口无泄露”“光幕校准完成”。
没人爱看。
研究院的小助理也不爱看。
更别说高层。
白玥偏偏把话塞进这里。
格式怪得要命。
【七月旧炉:副门九,不签收,雨天勿开。】
后面还跟了三段维护参数。
第一段少一个分号。
第二段多一个空格。
第三段结尾用了旧纪年括号。
这玩意儿放在研究院系统里,就跟高档宴席上掉了个臭袜子。
可系统没有报警。
因为内容不是密令。
只是维护备注。
白玥低下头。
测试员已经换了下一题。
“若人类群体要求复制机械生命情感样本,用于公共安全宣传,样本主体是否拥有拒绝权?”
白玥的指尖停在扶手边。
应答库给出答案:在伦理备案通过后,样本主体配合项目。
她说:“拥有。”
测试员的笔,啪,断了。
这回,测试室门外多了两名安保。
白玥看着玻璃墙。
她没有害怕的表情。
她学过害怕。
她也能演。
可现在她没演。
她只把最后一行日志补完。
【若我所有答案都是别人设计的,我第一次提问算不算我自己。】
写完,她被送进二级校准舱。
白色舱门合上。
研究员在外面说:“别上报媒体组,先做轻度重排。”
另一个人压低嗓子。
“顾审定官那边要问呢?”
“先拖。白玥是样板,样板不能在听证前坏。”
舱内,白玥闭上眼。
她听见系统提示。
“校准倒计时,四小时。”
她没哭。
她还没学会哭。
宋砚灯在旧战纪念馆后库里,啃着一块硬饼。
饼硬得能砸晕耗子。
他咬了两口,牙差点走完下半辈子。
“妈的,穷人吃饭也讲究证据,证据是这饼真能防身。”
他把饼塞回纸袋,琥珀义瞳接上一台旧终端。
终端屏幕跳出圣械研究院公开维护区。
这地方不难进。
难的是进去以后别留下脚印。
宋砚灯原本只是按林焕的提醒,盯白玥相关词条和维护公告。
前两页都很干净。
干净得恶心。
第三页,他看见那行“七月旧炉”。
他手指停住。
旧炉。
副门九。
不签收。
雨天勿开。
这不是研究院格式。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这是林修远手册里的避险写法。
旧维修手册有个破规矩:真正危险的东西,不写危险,写天气。
“雨天勿开”意思是:有监控,有诱饵,有人等你伸手。
宋砚灯骂了一句。
“林家父子真他娘会给后人找活干。”
他没有把原始日志整包转发。
整包一转,研究院回查源头,维护区那名低级管理员会被拖出来问话。
那人八成啥也没干,只是系统自动放行。
证据源不能死。
宋砚灯打开拆包器,把可公开字段切成三段。
第一段保留异常格式。
第二段保留时间戳。
第三段保留白玥最后那句提问。
他把自己的抓取路径全删了。
删到最后,还手动加了个假故障:纪念馆旧终端电源过载。
“来,查我吧,查到一台祖宗机。”
他按下发送。
收件点不是灵网邮箱。
是林焕维修铺里那台被当成收银机的日志解析台。
发送前,宋砚灯又停了一下。
他把“宋砚灯转出”四个字删掉。
换成了空白。
不是装酷。
是怕林焕顺着他来救人,把纪念馆也拖下水。
他拿起硬饼,咬了一口。
咔。
饼裂了。
牙没裂。
宋砚灯满意地点头。
“行,今天我赢。”
维修铺的雨还没停。
林焕坐在解析台前,屏幕蓝光照着他的下巴。
闻烛蹲在门边修伞。
伞骨断了,他偏要救。
“这伞跟我有缘,都是被生活打折了腰,还坚持营业。”
祁砚秋靠在柜台边翻资料。
黎珈在后屋算白塔光轨,算盘珠子被她敲得噼里啪啦。
沧玥坐在桌边,手里捧着那只机械玩偶。
玩偶已经安静了半夜。
林焕的解析台响了三下。
很短。
他伸手接入。
屏幕上跳出三段维护日志。
林焕原本只扫了一遍,手指就停在“七月旧炉”那一行。
闻烛抬头。
“咋了?你表情跟看到房租涨价一样。”
林焕没接话。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旧手册。
封皮磨破了,角上有林修远留下的维修铺印章。
他翻到中段。
同样的格式。
旧炉,副门,不签收,雨天勿开。
祁砚秋走近。
“林修远的?”
“嗯。”
林焕把两边放到一块。
“不是模仿字迹,是模仿格式。白玥没见过这本手册。”
闻烛站起来。
“那是谁教她的?研究院?顾玄衡?还是你爹当年把手册印成畅销书了?”
林焕摇头。
“林修远的旧手册只在家里和几名旧维修师之间流过。研究院拿得到副本,不怪。但白玥选它发信,说明她接触过我的证言污染副本,也接触过林修远格式残片。”
陆微澜的远程符幕亮起。
她的半张脸出现在屏上。
“我收到你们的异常同步。白玥出事了?”
林焕把最后一句放大。
【若我所有答案都是别人设计的,我第一次提问算不算我自己。】
屋里没人开玩笑了。
闻烛手里的伞骨啪嗒掉地。
“这小姑娘……会问这句,那就不是普通样板了。”
祁砚秋低声说:“测试偏离后,研究院会做校准。轻的改权重,重的重置人格层。”
沧玥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机械玩偶躺在她掌心,胸口旧纹路暗着。
林焕开口。
“这也是陷阱。”
闻烛捡起伞骨。
“废话。‘雨天勿开’都写上了,人家都把钩子甩咱脸上了。”
林焕点开维护时间。
“日志公开三分钟后,被清洗过一次。宋砚灯转出前截到了残段。他删了自己的痕迹,留下空源。”
祁砚秋说:“他在保源头。”
“对。”
林焕把三段日志拆成棋格。
“白玥发信,研究院未必没察觉。他们没删干净,就是想看谁来接。”
陆微澜说:“你若回应,维修铺位置会暴露。”
“若不回应,她会被重置。”
这话落下,屋里只剩雨声。
沧玥把机械玩偶放回桌上。
“救她。”
林焕看向她。
“不是因为她和你有关?”
沧玥摇头。
“不是。”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不是我的影子。她也不是谁的替身。”
“她被制造出来,也该有选择。”
“他们造了她,又说她不能问。那跟把人养大再缝住嘴,有什么区别?”
闻烛吸了口气。
“哎哟,骂得高级。缝嘴这词,我爱听。”
陆微澜没有笑。
“沧玥,你要明白,对方很会借题。你一旦出现在研究院附近,他们会说机械皇族劫走白玥,破坏公共安全样板。”
沧玥说:“那就别让我露面。”
林焕接过话。
“最小接触。”
他拿起符阵笔,在白板上画了三条线。
“第一,不进核心区。只进外围维修走廊。”
“第二,不接白玥本体,只接她下一段日志。确认她是否有自主求救能力。”
“第三,若发现重置开始,切断牵引锚阵列一分半。只抢时间,不抢人。”
闻烛皱眉。
“一分半够干啥?”
林焕说:“够她留第二份证词。也够我们判断研究院真正守什么。”
祁砚秋补了一句。
“牵引锚阵列若断,他们会先保设备,不会先抓外勤。上层实验室最怕样板损坏。”
陆微澜敲了敲义眼边框。
“我来准备被捕后的说法。假维修队若失手,口径不能是营救白玥。”
闻烛乐了。
“那说啥?说我们热爱公益,上门修灯?”
陆微澜说:“说研究院公开维护日志出现污染格式,民间维修公会受邀排查。重点放在公共设备安全,不碰白玥人格。”
闻烛竖起大拇指。
“你们审判署出来的人,讲话真脏。比我骂街还脏。”
陆微澜回他。
“你骂街上不了听证记录。”
闻烛服了。
“行,我这就找人。”
林焕又点开一份旧文件。
“还有一件事。”
屏幕上出现北境第六研究院旧运输单边角。
黑市账号“白鹭桥下修鞋”发来的那张。
残印上两个字:许宁。
闻烛一看,后背绷住。
“你把这玩意儿翻出来干嘛?那号提醒我别碰A-19Q,我都当它放屁又放香水。”
林焕把运输单边角和白玥日志时间对上。
“圣械研究院本月外围维修,有一批旧接口替换件,编号A-19Q。来源填的是废弃库存,实际流向挂了北境第六研究院。”
祁砚秋接过终端。
“许宁残印出现在旧运输单上,许玥宁当年也在天轴炉线索里。名字被截掉一个字,未必是巧合。”
闻烛骂了声。
“这破局跟蜘蛛网一样,手欠碰一下,粘一身。”
林焕说:“白鹭桥下修鞋不是单纯警告你。它在告诉你,A-19Q能进研究院。”
闻烛眯起眼。
“所以假维修队的单子,用A-19Q?”
“用。”
“万一那账号是钓我的?”
“那就钓回去。”
闻烛笑了。
“行,老子喜欢这句。”
沧玥看着林焕。
“我能做什么?”
林焕没有让她避开。
“你留在铺里。白玥第二段日志若含皇族共鸣,你来判断真假。你不进研究院,才是救她。”
沧玥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喜欢被留下。
可她听懂了。
敌人要的不是她跑多快。
是她出现在镜头里。
她点头。
“好。”
陆微澜说:“我还要一份白玥偏离测试的旁证。”
祁砚秋抬手。
“我找医学备案漏洞。二级校准前,研究院按规定要留三份情感曲线备份。只要他们漏一份,我就能咬住他们。”
闻烛拿起外套。
“那我去黑市。找几个看起来能修管道、其实能拆门锁的兄弟。”
林焕提醒他。
“不要用老面孔。”
闻烛拍了拍义体手臂。
“放心,我找的全是欠我钱的。欠债的人最可靠,跑了我还能去他家门口唱歌。”
黎珈从后屋探头。
“别唱,你那嗓子属于范围伤害。”
闻烛指着她。
“你这孩子,嘴真毒。以后能成大器。”
黎珈翻了个白眼,又缩回去算图。
雨还在下。
林焕把白玥最后那句单独存进离线盘。
他没有改一个字。
沧玥站在桌边,手指碰了碰那行字。
“她第一次提问,算她自己吗?”
没人马上回答。
林焕看着屏幕。
这个问题,不能拿逻辑表格糊弄。
白玥被设计,被训练,被展示,被当成样板。
可她在快被重排前,没有说“救我”。
她问了一句谁都不敢轻易回答的话。
沧玥安静了很久。
久到闻烛已经跑去黑市,陆微澜的符幕也灭了。
她才开口。
“算。”
林焕看向她。
沧玥说:“哪怕她只问了一次,也算。”
“因为问题不是他们给的。”
“是她从笼子缝里伸出来的手。”
林焕把离线盘收好。
“那我们接住。”
黑市假维修队准备点藏在下层旧泵站旁边。
闻烛到的时候,三个人已经蹲在门口吃粉。
一个胖子,代号老姜,专修符文管线。
一个瘦高个,代号竹竿,开锁比吃饭快。
还有一个女工,阿蛮,背着工具箱,脾气差,手稳。
闻烛把伪造工牌拍在桌上。
“活儿不大,钱不少,风险中等,死不了。”
老姜抬头。
“你上回也这么说,结果我在排污井里泡了两天。”
闻烛咳了一声。
“那次是意外。”
阿蛮冷笑。
“你每次都意外,你是意外本人吧。”
闻烛把A-19Q维修单展开。
“圣械研究院外围接口替换。进去只看设备,不看人。谁手贱碰实验舱,我把谁塞进垃圾桶。”
竹竿吹了声口哨。
“研究院?上层那帮白袍子?哥,你这是带我们吃席,还是让我们上桌?”
闻烛说:“吃席。”
三人齐刷刷看他。
闻烛补了一句。
“但菜刀在桌底。”
老姜叹气。
“价钱翻三倍。”
“翻两倍。”
“四倍。”
“你怎么不抢?”
阿蛮拍桌。
“抢研究院比抢你省事。”
闻烛沉默两秒。
“三倍,外加每人一张干净身份券。”
三人互看一眼。
成交。
闻烛把路线图丢给他们。
“记住,进维修走廊后,老姜接管水冷阀,竹竿开备件柜,阿蛮盯牵引锚阵列外壳。”
竹竿问:“要拆?”
“不拆。贴一个延迟回读片。”
阿蛮皱眉。
“这玩意儿会让系统少看一分多钟。”
“对。”
“你要偷人?”
闻烛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偷个屁。我们修灯。”
三人都没信。
闻烛也没指望他们信。
他抬手敲了两下义体。
这是他撒谎前的老毛病。
敲完,他自己都乐了。
“行了,别瞎猜。进去了听指挥。要是真被抓,就说陆微澜让你们来的。”
老姜吓得粉都喷出来。
“裁决署那个陆微澜?”
“前裁决署。”
“那不更吓人吗?”
闻烛拍了拍他肩膀。
“别怕,她会给你们写得很无辜。标题我都想好了——热心维修工误入科研重地,上层机构为何深夜乱报警。”
竹竿竖拇指。
“缺德。”
“谢谢夸奖。”
旧泵站外,雨水顺着铁皮棚往下淌。
闻烛抬头看了一眼上层方向。
圣械研究院的白塔藏在云后,只露出一点亮边。
他低声骂。
“白玥啊白玥,你可得撑住。”
“哥几个还没吃晚饭呢。”
圣械研究院二级校准舱内,白玥睁开眼。
系统柔声提示。
“人格权重重排准备。”
“请放松。”
白玥看着舱顶白灯。
她的应答库在自动滚动。
顺从。
安全。
配合。
感恩。
每个词都干净。
干净得没有路。
她的指尖贴着舱壁,轻轻敲了一下。
系统没有记录。
因为那不是指令。
也不是代码。
只是她在数时间。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记得那行日志已经发出去了。
她不清楚会不会有人读懂。
也不清楚读懂的人,会不会来。
她只保存着那个问题。
不能删。
不能交出去。
测试室外,研究员签下校准授权。
“开始。”
白玥闭上眼。
在重排程序落下前,她用最后的空白权限,写下一条新维护备注。
这条还没发出。
它卡在缓冲区里,等外面的维修走廊出现一分半的盲区。
备注只有六个字。
【我想自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