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还没信儿。发布页LtXsfB点¢○㎡
王婶家孩子卡在监护室里,西头婆婆一夜没睡实。铁柱鸡没叫就起来了——七只蚊子是渣,本子上名字还在加,他停不下来。
院里那堆废料还摊在台阶上:报废的激光笔灯头,红的绿的,贴着“报废”的条子;碎了边的小镜子;巴掌大旧太阳能板,边角裂了;螺丝刀、焊东西的电烙铁、一卷铜丝电线。小花昨晚念叨过——别让老鼠啃。铁柱拿塑料布盖了,今早掀开,角上还是被啃掉一小块胶布。
“宝贝。”他自嘲一声,把半成品拆了。
散热用的铜片拆下来。铜片太薄,热得快,凉得也快。他翻出旧电源壳子,撬下更厚的一块,砂纸打毛,重新上螺丝。镜片角度重新卡,透明胶带缠紧——小花给的,以前贴窗户剩下的。线头重新焊,焊点磨干净再上锡焊牢。昨晚焊点松过一次,差点把线烧了,手指现在还有印。
小花端馒头出来,眼睛底下青一圈:“又拆?你昨晚翻到几点?”
“两点。脑子停不下来。”
“电费本子我又看了。”小花把馒头硬塞进他手里:“这个月已经超了。再通宵开灯、焊、充电瓶,下个月米钱要往外挪。你到底算过没有?”
“算过。”铁柱咬馒头,含糊说,“废料不花钱。花钱的是电。所以少开灯,多靠太阳能板——灯灭也行。”
“太阳能板也是你从厂里掏回来的破烂。”小花抱胳膊,又叹口气,“行。衣服我洗。你记得吃饭。王婶那边……我等会儿再去问问。婆婆一宿没睡实。”
“我知道。”
小花去西头了。铁柱听见她跟王婶婆婆说话,声音低,像怕惊着谁。
中午,闲话先来了。
不是二顺本人——是二顺的嘴。巷口几个人抽烟,声音飘进院墙:
“听说没?铁柱拿厂里垃圾打蚊子。纸烫了个洞,还烫死一只,跟耍猴似的。”
“真的假的?裁傻了吧?”
“二顺亲眼看的。说红点一亮,墙上冒烟。我看啊,就是闲的。真管用,乡里早发文件了,轮得到他?”
有人笑:“破烂成精了。明儿我拿手电筒也能吹成高科技。”
铁柱在院里听得清清楚楚。手里砂纸没停。抬杠没用。笑的人,等虫掉了再说。
砂纸声里,院门口多了个人影。
大刘。
大刘是村里少数高中毕业生,在镇上修过家电,认死理。他不像二顺那样笑,站在院门口看了半天,才蹲下来,指头摸了摸散热用的铜片。发布页LtXsfB点¢○㎡
“铜的?”
“旧电源上拆的。”
“传热可以。”大刘又看镜片,“三块并排?”
“对。”
“角度多少?”
铁柱愣了一下:“没量。凭感觉拧的。”
大刘从兜里掏出一把卷尺,量了量镜片间距,又量了灯头到镜片的距离。他皱着眉头,嘴里默默数。
“你这样打,效果不行。”大刘说,“三块镜片聚光,焦点该在灯头前面大概一拳到一拳半。你卡太近了,光散了一截。往后挪两指宽,烫得更狠——热度至少能多三成。”
铁柱看着他。
“我不是来笑话你的。”大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昨晚数了。我家院子,一晚上拍死四十七只蚊子。四十七只。我手都拍肿了。你那东西要是真管用,我想弄一台。”
“管不管用,晚上看。”
“行。我等着。”大刘没走,又补一句,“你这灯头的劲,打一只掉一只,打到天亮也扫不完一个村。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一只一只打,是一片一片扫?”
“想过。”铁柱说,“劲不够大。”
“劲不够大,就加镜子。”大刘比划了一下,“一面镜子照一块地方。十面镜子照十块。你一个人端着打,永远打不完。得让光自己扫。”
铁柱盯着他看了三秒。这话他夜里想过——不是端着打,是架起来扫。但“架起来”三个字,意味着更大的架子、更多的镜子、更稳的电。还意味着钱。
“我知道。”铁柱说,“先证明能打。再谈怎么扫。本子上名字还在加,先让人看见虫会掉。”
大刘点头:“行。晚上我来。带万用表(测电的仪表)。”
他走了。小花从西头回来,看见大刘的背影:“大刘?他来干什么?”
“他不笑话。他算数。”
“算什么数?”
“算怎么从一只打到一片。”
小花愣了一下:“他信?”
“他数了四十七只蚊子。”铁柱说,“手拍肿了。他不是信我,是信自己数的。”
小花把一个纸包搁桌上,鼓鼓囊囊。
“王婶婆婆塞的。”她说,有点别扭,“几块饼干。说铁柱要是真能弄出东西,西头人记着。我没要钱——她也没钱。饼干我收了,不然她更难受。”
铁柱摸了摸纸包,没说话。口袋空,面子薄,可有人把饼干往外塞,比闲话重。
下午太阳毒。铁柱爬上屋顶,把板子角度又调了调,灰擦干净。电表指针慢慢往上爬。他蹲在旁边看了半个钟头,指针动了两格。
巷口抽烟的人还在。有人故意提高嗓门:“屋顶那是干什么?晒垃圾呢?”
铁柱当没听见。下梯子时,脚踩空了一级,小花在下面扶了一把,骂:“你不要命啊?掉下来谁给你叫车?县医院床位都紧!”
“掉不了。”
“嘴硬。”小花把电费单拍他胸口,“看。超支那一行。你今晚再通宵,灯钱我从菜钱里扣。扣就扣——但你得吃饱。空肚子焊出来的是糊弄。”
铁柱看了眼单子上的数字,喉咙发紧,点头:“少开灯。能用板子绝不用灯。”
“这还像句人话。”
天擦黑,大刘果然来了。手里拎着万用表。二顺也跟在后面,没笑,探头往里看——像来找昨晚被打脸的证据,又像怕再被打一次。
铁柱把改好的半成品架到墙根。散热用的铜片换成了厚铜,镜片退了大约两指宽,线头重新焊牢。
“看清楚。”他说。
夹线,拇指按下。
红光稳了,比昨晚亮,比昨晚细。针尖红点贴上最边上那只蚊子。
“滋。”掉了。
铁柱没松手。红点挪向第二只。“滋。”又掉。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大刘蹲在旁边,表笔搭着电瓶接头,眼睛盯着数字。电压往下掉,但比昨晚慢。
第六只。第七只。第八只。
壳子开始热了。铁柱咬着牙,红点继续挪。第九只。第十只。
大刘轻声数:“……十一……十二……”
第十三只。第十四只。红光开始发颤。铁柱额头冒汗,手指烫得发红。
“十五。”大刘说,“松手。再打灯头要坏。”
铁柱松开拇指。手抖了一下。灯头壳子烫得握不住,他搁在地上,吹了吹手指。
墙根灰里,十五只蚊子。焦黑,不蹬了。
二顺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大刘蹲下去数了数,站起来看铁柱:“十五只。比昨晚多一倍。镜片退距,有用。”
“散热的铜片换了。镜片调了。”铁柱说,“电还是不够。再晒一天,能打二十。”
“二十也不够。”大刘说,“一个村几千只。你一天打二十,打到明年也打不完。”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铁柱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说的——不是一只一只打,是一片一片扫。”
大刘眼睛亮了:“你有想法?”
“有。”铁柱说,“但不是今天。今天十五只。证明能改,能打多。明天二十。后天看能不能撑到三十。撑住了,再谈怎么扫。扫之前,还得有电——没电,镜子再多也是摆设。”
大刘点头:“行。我帮你算。你搞你的,我帮你量数据。镇上要是有便宜拆机板,我帮你留意。三十块钱上下的,我自己先出钱垫着——你回头打了蚊子,算我雇你。”
“不用雇。”铁柱说,“你量得准,就够。”
二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喉咙动了动,往后退了半步,转身走了。没笑。巷子里安静,没有嘲讽声。过了半晌,远处隐约有人问:“二顺,那玩意儿今晚又打了?”二顺的嗓门含糊:“……打了。十五只。别问我,我又不是他徒弟。”
小花把绿豆汤端出来:“喝吧。十五只。”
铁柱喝两口,手还在抖:“十五只。比昨天多。但还是不够。”
“够不够的,大刘认了。”小花说,“他认,比十个二顺顶用。电费的事——今晚灯灭。你要熬,就靠板子那点电,别点家里的灯。菜钱不能再砍了。”
“行。”铁柱把塑料布盖上机器,“他认的是数据。他不认我,他认蚊子掉下来的事实。”
夜深了。灯真灭了。院里只剩月光和板子指示灯一点绿。铁柱坐在台阶上,手上红印一片。十五只。打了十五只,墙根还是黑乎乎一片。缺的照旧:电不够,灯头发烫,还有扫一片的办法。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穿洞的纸,又摸了摸桌上王婶婆婆的饼干包。
一个提醒他:光有用。
一个提醒他:人在等。
他抬头看天。月亮薄薄一片,挂在老槐树梢上。
巷子口上面,昨晚那个黑东西没再出现。但他记住了——方的,嗡嗡响,底下有亮点。不是鸟。不是虫。眼下顾不上。顾得上的,是本子上的名字,和墙根还没掉完的蚊子。
铁柱低头看着盖布的机器。十五只。明天二十。后天三十。然后——
一片一片扫。
“这玩意儿能行。”他轻声说。
小花在屋里应了一声,带着困:“行。明天我帮你看表。你记得吃饭。电费——记着,灯灭。”
“灯灭。”铁柱应道。
窗外蚊子还在叫。他闭着眼,手指在黑暗里比划——不是一只手端着打,是很多镜子,架在高处,光自己扫。
像村口老槐树那么高。
像一座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