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几乎站不住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打完机群,他又在塔下蹲了将近一个钟头。
拆裂镜,堵空位,紧螺丝,吹散热用的铜片的灰,把松动的线重新压接。
天边鱼肚白时,他站起来,眼前一黑,扶住钢管才没栽。
小花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揽住他:“你手都在抖。”
“没事。”
“你嘴唇发白。腿也软。这叫没事?”
铁柱低头看手——确实抖。
不是怕,是累穿了。
从合光失败到第一根柱,再到守夜清场,人像被抽空,又被电柜的热气蒸过一遍。
小花把他按到台阶上,端来热粥。
烫。
他喝。
胃暖了,手指还是不听使唤。
粥碗差点滑下去,虎子伸手托住:“铁柱哥,你别端了。我喂你也行——不对,小花嫂子喂。我去喊人。”
“喊谁?”
“老炮。焊枪。废铁。轴承油。全喊。”
“你先睡。”小花对铁柱说。
“塔还——”
“塔跑不了。人跑得了。你倒了,谁合光?谁扇区?谁挨骂顶事?”
铁柱看她一眼,没再争。
进屋。
沾床就黑。
梦里黑点变乌云。
打一架来两架。
开关按烂,光柱越来越细。
转盘瘸着腿追,怎么也追不上那架贴顶的。
他猛醒,一身汗。
窗外已是大亮。
院里有焊花的味,有粥香,有人骂扳手不听话,有砂轮刺耳的尖。
他撑起来,腿软,扶墙走到院里。
阳光刺眼。
虎子蹲墙根,眼睛红,还在干。
老炮骑在半高的架子上焊转盘外沿,火花往下掉,像一夜没停。
“你醒了?”虎子抬头,“老炮连夜焊。我说换我,他不让。说轴承这活,生手越帮越忙。我只能递铁条、递水、挨骂。”
老炮头也不回:“你递铁条就行。别动枪。动枪你把自己焊墙上。”
铁柱走到塔下。
缺牙的位置,换上了新焊的铁托。
托上卡着一块从老炮铺子翻出的厚玻璃镜——没原先那面亮,但平,能用。
转盘外沿补了一圈铁皮,焊口磨过,不刮手。发布页LtXsfB点¢○㎡
马达开一下,声音比夜里顺。
“轴承上了油。”老炮说,“再刮一次,轴就废。下次黑家伙贴顶,光柱得提前拦,别等它亲上来。亲上来一次,够你修一夜。”
“记住了。”铁柱说。
他想爬塔自检,脚下一软。
虎子一把拽住:“铁柱哥,你别装狠。你站都站不稳。站不稳还上塔,摔下来比镜裂难看。”
“我看镜。”
“我看。”虎子自己爬上去,“你在下头喊号。号喊错了我拧错,拧错了再下来骂我。”
铁柱只好喊:“一号正东天窗!二号偏南半指!三号别扫屋檐!四号跟转盘咬死!空位那面——新镜,别拧过劲,玻璃脆!”
虎子拧一下,应一声。
老黄在地上举着小军留下的竹竿靶,来回走,纱布换了新的,手上全是黑。
小花把电柜箱盖掀开降温,用扇子扇,又用湿布裹瓶身——小心别把线烧了。
“柜还烫吗?”铁柱问。
“比夜里凉。线皮皱的两处,老炮换成旧铜头了。”小花说,“你不许再满功率硬顶过五分钟。本子上写了,墙上贴了,我嘴上也念了。再硬顶,我拔你开关。”
“念着。”铁柱说,“拔也行。拔了比糊了强。”
中午,周村长来了。
不站门口了,进院,到塔基前。
“修好了?”
“快了。”铁柱说。
“县里韩工要录像。我说你忙,先不扰。残骸我们收了七架,一架跑了。有人吓哭,有人天亮送鸡蛋。你……撑住。人撑住,塔才撑住。”
铁柱点头。
周村长临走丢一句:“告示我想贴。写‘青石村有塔’。你点头我再贴。别写神仙,写守夜。”
“点头。”铁柱说,“写全村守夜。写班表还在。”
周村长嗯了一声,走了。
走两步又回头:“你脸色不对。去躺。别死要面子。”
“躺过了。”铁柱说,“还能再躺。躺完还得试亮。”
下午,老炮焊完最后一道。
虎子把镜面擦到能照见脸。
铁柱睡了第二觉——小花按的,几乎是按倒的。
醒时太阳偏西,人还能走直线了,腿还沉。
他坚持自己上塔。
帽戴好。
三米外有人退。
手摸每一颗螺丝,每一道焊口。
硬架不晃。
角度还在。
新镜有一道浅划痕,不影响。
下来,站操作台前。
全村又围了一圈——比守夜时少,比失败时真。
二顺挤在后排,不说话,耳朵竖着。
王婶还带着娃,娃指着塔:“柱柱。”
“再亮一次。”铁柱说,“修完要见光。不见光,不算守住。守夜赢了,修不好,也是半截。”
扳下开关。
风扇吼。
红光起。
四道合,一柱成。
夜还没完全黑,柱已经清楚——从院里捅上去,直,稳,不散。
像把昨夜的险,焊回了天上。
像把缺的牙补上,再咧嘴。
“亮了!”虎子喊。
王婶在人群里抹眼角:“亮了就好。亮了娃就敢睡。昨晚哭的那个,不是我家,我也跟着抖。”
张大爷拐杖顿地:“柱子,这回牙补上了!补牙比拔牙强!”
老炮抽了口烟,烟头在暮色里红一下:“牙补了。人别再咬自己。你站不稳的时候,全村都看见了。看见了就得让你歇,别跟我们逞。”
铁柱看电柜。
箱壁温热,不到烙手。
表针稳。
小花喊:“四分钟到!关!”
他关机。
光灭。
规矩还在。
有人鼓掌。
掌声不齐,却热。
二顺嗓门忽然大了:“我说能成——我是说,我后来支持了!哨子我也会!下次……”
有人笑他。
笑完一起看塔。
铁柱没笑。
他知道这一柱是拿战损换的。
镜裂过,管刮过,人吓哭过,自己几乎站不住。
腿到现在还像灌了铅。
“班表今晚照旧。”小军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肩上还背着从田里捡回的残片袋,“虎子前夜,老黄后夜。铁柱——你值机动,但不许通宵死扛。我巡井。谁看见他硬撑,喊我。”
“成。”
小花把残片袋接过去,往院角一放:“先吃饭。不吃饭,塔也看不起你。英雄也得有肚子。”
桌上多了两个菜。
张婶送的红烧肉。
二顺他妈送来的红薯。
还有一篮蛋,条上写:守夜辛苦。
铁柱吃得快,像上油。
吃着吃着,筷子停了。
小花问:“噎着了?”
“没有。”他说,“我在想,下次来十架怎么办。七架已经险。十架,柜先炸还是镜先裂。”
“下次有下次的焊。”老炮在院门口擦手,“你别一个人想完。村里有手。有手就有架,有架就有柱。”
虎子举手:“我手在。”
老黄也举手:“我力在。纱布换得起。”
小花举手:“我嘴在。柜烫我喊。你装听不见,我拔开关。”
铁柱看着他们,喉咙堵一下,只点头。
点头时肩又塌一截。
小花眼尖:“吃完躺。别坐塔下发呆。发呆也费劲。”
饭后,他仍独自在塔下坐了一会儿。
听钢管被风碰的轻响,马达冷却的余音,远处谁家娃又哼了一声。
夜色降下来,他又开了一次半档。
光柱细一些,仍直。
像哨兵换班前的点名。
确认能亮,才关。
关完,腿一软,半个屁股墩在台阶上。
虎子吓一跳:“铁柱哥!”
“没事。”铁柱摆手,“站久了。不是倒。是……快倒。”
小花过来,把外套披他肩上,又把他架起来:“回屋。你站不住的样子,我看一次怕一次。怕比黑家伙还磨人。”
“我站得住。”
“差点站不住,也算站不住。”小花说,“英雄不是一天当完的。修是为了守。守是为了家还在。家在,人就得在。”
铁柱进门前,在班表下又加一行:
连夜修完必须试亮。试亮不过夜不撤人。铁柱通宵死扛算违纪。
虎子探头:“写这么多,我认不全。”
“认不全就问。”铁柱说,“问比瞎开强。瞎开比失败难看。”
夜里后半,老黄交班时轻轻拍门:“没事。天安静。柜凉了。镜在。”
铁柱应了一声,又沉下去。
沉下去前,眼前还是那根柱——补过牙的塔,重新把夜空戳穿。
小花把灯拧灭,又摸黑把电柜箱盖掀开一条缝散热,听他呼吸匀了,才自己靠着床沿眯一会儿。
门外钢管立岗。班表上的名字,老黄后半夜。他手里还攥着扳手。
老黄在院里咳嗽了一声,像报平安。小花嘴角动了动,没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