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头册贴出去第三天,老电厂门口排起了队。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不是买菜那种队。是车。面包、皮卡、摩托,甚至一辆贴着“县应急”字样的皮卡。人站在栅栏外,有的拿钢管样品,有的举手机录塔,有的直接喊:
“铁柱师傅在吗?我们村要塔!”
“我们县要对接!”
“五分钟就行!合个影!”
小磊从工棚探头,倒吸气:“哥,这……赶集?”
“赶命。”铁柱没出门。他在修一根冷却旁通管,管壁有砂眼,得补焊。“韩工呢?”
“门岗顶着。嗓子已经哑了。”
韩工站在厂门里侧,手里喇叭,字字砸:
“听清楚!清河不搞摊派式支援!不派人上门装塔!不卖‘独家授权’!要学,先预约,一天三拨,每拨半小时,只看不拆!进门先背三句话——电、冷却、扇区!背不过,回去背!谁插队、谁翻墙、谁偷拍内部接线——今天拉黑,永不接待!”
有人起哄:“半小时能看懂个屁!”
“看不懂就回去背三句话!”韩工把口头册举高,“背熟再来!清河不是景点,塔不是背景板!”
皮卡上下来一个戴金表的人,笑得热:“韩工嘛,我们县长特批,经费充足,只要铁师傅点个头,车马费、劳务费、宣传费——”
“点头不顶电。”韩工打断,“你们经费再足,也买不走清河班表。铁柱今天检修,不见客。见客的规矩在告示上,不在红包里。”
金表脸一沉:“你们清河藏私,出了事别怪邻里不帮。到时候上面问责——”
“出了事我们自己扛。”韩工把门关上半扇,“排队,登记,轮到再说。问责?口头册复印件你拿走,上面写得清:先养后扩。谁逼扩,谁签字。”
院里,铁柱焊花一闪一闪。
小军靠在门框上看外面:“真有翻墙的,我揪下来。”
“揪下来按规矩办,别打人。”铁柱关焊机,掀面罩,“人急可以理解。急成哄抢,塔就毁。毁了,急的人更急。”
第一拨放进来:两个村干部,一个电工。
进门先念三句话。发布页LtXsfB点¢○㎡电工念得顺,村干部卡在“扇区别抢”,被小磊补了两遍才过。过了,才准看。
铁柱只给看三样:塔外形、冷却泵位置、操作台上的班表样例。不给看灯头拆解,不给抄内部线序。
村干部急:“图纸呢?料单呢?你就给人看个壳?”
“图纸后面有。”铁柱说,“今天只认你能不能听懂三句话。听懂,说明你不是来要神仙的。要神仙的,我给不了。要步骤的,排队。”
“我们缺料!”
“缺料列清单。自己买。别指望清河仓库给你配齐。”铁柱指日光场,“电也是。你先有接收能力,再谈满血。没有板子喂电,竖了也是铁架子。铁架子夜里不发光,只会惹笑。”
半小时到。韩工敲栏杆:“下拨。别磨。”
电工临走,还回头:“师傅,三句话我记下了。回去先考我们支书。考不过,不许他碰开关。”
“对。”铁柱说,“支书也得考。官大不顶电。”
村干部脸红,却认真点头。
第二拨是邻市应急办。官腔重,要“对口支援函”“责任人签字”“应急联动机制”。
韩工把事先写好的回复拍桌上:“支援可以谈步骤。人不外派。责任人——清河守清河,你们守你们。出了教学事故,按你们本地施工安全算,别甩锅过来。联动可以,联动不是抽我主力。”
对方脸色难看:“你们这态度,上面知道吗?”
“知道。”韩工说,“数据也给了。想要人,先保证清河夜班不缺。夜班一缺,清河先出事,上面先问我。”
对方还是登了记,拿走口头册复印件,走时步子重。
第三拨最难缠:三个年轻,自称“科技自媒体”,要直播“英雄教学一秒学会”。
铁柱摇头:“不直播内部。外景你们在门外拍,爱怎么吹怎么吹。吹炸了,自己负责。吹成‘一秒学会’,害的是去竖塔的人。”
“李师傅不配合传播?流量能帮你们要政策——”
“传播假步骤,害死人。”铁柱转身就走,“政策靠稳,不靠热搜。”
小军把三人请出去,动作不算温柔。有人喊“录像了啊”,小军回:“录啊。录我请你走。”
中午,门外还堵着。有人开始卖盒饭,有人倒卖“内部名额”,纸条五十一张。韩工当场撕假条、赶人,还让红袖章把倒卖的送到门岗登记:再犯,报警。
铁柱坐在工棚里,手停不下来——旁通管焊完,又去紧转盘螺栓。手机震,他看一眼,陌生号,挂了。再震,小花的号,接。
“门口是不是排上了?”小花问。
“排上了。”
“你别一个人扛。该拒就拒。拒了,家里撑你。”
“韩工拒。我修。”铁柱说,“村里呢?”
“村里稳。你忙你的。记住吃饭。别等韩工挂包子。”
挂了。
下午,铁柱被硬拉去见一拨“带着县长手谕”的。文件拍桌上,红章醒目。
“你不来,我们县上空没人守。蚊子事小,黑飞事大。你清河出英雄,就不能分一点?上面也希望经验扩散——”
铁柱看着文件,没接。
“分一点手艺可以。”他说,“分我这个人,不行。我一走,清河夜班谁顶?天镜窗谁对?冷却谁摸?你们要的是塔,不是要一个招牌去开会。开会不打机。”
“我们按你说的做!你来盯三天就行!”
“那就按口头册做。材料自己筹。做好了,拍失败视频给我——先看你会不会失败,再谈我去不去。不会失败的人,我更不放心——说明他没认真试。”
对方愣住:“还得先失败?”
“会失败,才知道疼。疼过,才不会乱拧。”铁柱站起来,“今天到此。韩工送客。手谕留下复印件,原件你们拿回去——我签不了‘三天包亮’。”
小军在门外低声对铁柱:“手谕挺唬人。你真不签?”
“签了就是三天包亮。包不住,丢人的是塔。”铁柱说,“丢人我认。塔不能丢人。”
傍晚,门外队伍短了一截。金表那拨走了,撂下一句“走着瞧”。自媒体还在拍告示,配文阴阳。真想干事的,开始老老实实登记明天的号。
韩工进工棚,坐下,喝水,嗓子冒烟:“接待上限写死了。一天三拨。你别再加。加了,我撤岗。”
“不加。”铁柱说。
“分身乏术四个字,你写进本子。”韩工盯他,“外地要人,市里要稳,省里也在打听。你是人,不是备件。备件还能换,人熬干了,全盘停。”
铁柱点头,在本子上写:
外地上门。排队。
韩工挡摊派。接待上限:日三拨。
铁柱:检修优先,不见剪彩。
分身乏术——承认。
写完,他听见厂门方向又有人喊师傅。喊声远,像潮。潮退一点,还会涨。
小磊探头:“哥,有个白头发的支书样,说不求你去,只求一份步骤。登记在明天第一拨。还自己带了本子。”
“让他明天来。”铁柱说,“今晚我们交班,对三句话。对完,睡觉。睡觉也是任务。”
交班时,小军背得溜。小磊背得溜。新来帮忙的学徒卡壳,被罚抄口头册十遍,抄完再背,过了才准上岗看表。
铁柱关灯前看了一眼窗外。
车灯少了。人影还在。
外地的急,像火。
清河的稳,像闸。
闸不能撤。撤了,火就灌进院子,把刚养住的塔烧干。
他躺下,还听见韩工在门岗交代:“明天还是三拨。多一拨,我撤你岗。撤了你,我自己站。”
铁柱嘴角动了动。
有韩工挡在前面,他才能把扳手握紧。
握紧,才有后面的“谁都能学”。
学之前,先别把师父拆成零件运走。零件运走了,母塔一哑,全盘的学都成笑话。
接待上限执行的第一天,门岗差点被人推搡。
小军出去站了十分钟,没动手,只挡。红袖章在侧翼举牌:预约电话、三句话原文、今日已满。
有个老人挤到前面,不吵,只问:“我家孙子在邻县,黑飞吓得不敢上学。步骤能不能给我一份?”
韩工立刻放行登记,破例加半拨——只给第一页和口头册,不进内部。老人抄完,鞠躬走了。
金表那拨在远处录像,配音大概难听。铁柱不在乎。
他在本子上又加一行:急可以。哄抢不行。真急的人,话少。
话少的人,步骤给足。话多要脸的人,让告示把他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