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工走后第二天,门口那个白头发支书又来了——这次报上名:白杨村支书,村里叫老白。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这回不是一个人。面包车里挤出三个:焊工老张,镇上铁艺栏杆干了十几年,手背青筋;电工小李,南方电子厂干过,会看图,包里塞着万用表;会计赵姐,挎包里计算器、账本、一袋瓜子,进门先数人再算账。
老白进门先说:“我们要村塔。不要神话。”
铁柱看着他。白头发,皮肤黑,鞋上有泥,还是上次那双;泥里粘着草籽,一路颠来的。上次只抄步骤,这回带班子来签字学。
“坐下。”铁柱说,“先喝水。背三句话。”
四人齐声背。背得不花,像背过很多遍。赵姐还补了半句:“扇区别抢——我们村就一座,也先养成习惯。”
韩工在旁边点头:“这拨成色对。”
老白不客套:“路远。料缺。钱紧。人够用,手艺参差。我们不是来请你当菩萨,是来签字学——你教步骤,我们自己竖。竖废了,我们认。竖成了,也不改姓清河,就叫白杨村塔。清河是师父,不是东家。”
赵姐打开账本:“集资到了七成。缺的是冷却泵和镜片。钢管我们能凑,旧大棚拆的也有。焊,老张顶。工钱按工分记,谁偷懒我扣。”
老张哼一声,像应了。又加一句:“焊可以。合光不会。不会就学。学不会,我认栽,不甩锅材料。”
小李把万用表放桌上:“电压、绝缘我会测。合光我不会,我来学。电子厂待过,懂得‘看起来能亮’和‘稳着亮’不是一回事。”
铁柱把第二页、第三页复印件推过去——冷却要点、合光常见失败。又把失败案例照片给他看:散光、烫圈、架软、电虚线细。
“先把失败看够。”铁柱说,“再谈点火。看不够,一兴奋就硬开,开完哭。”
老白一件件问,不问虚的:基座多深?风大怎么办?村里供电不稳怎么办?有人反对怎么办?邻村笑话怎么办?
铁柱答,也短:
“基座按土质,宁深勿飘。风大先降功率。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供电不稳就别满血,半功率也能吓唬黑飞、打低空小目标。有人反对——让他来值一次夜,看蚊子和黑飞,再反对。邻村笑话——亮了再回嘴。没亮回嘴,白费唾沫。”
赵姐记笔记,计算器按得啪啪响:“镜片我们找二手行不行?新的太贵,贵了工程停。”
“行。先能反射,角度能锁。别贪好,贪好买不起,工程就停。”铁柱说,“停比慢更伤人气。人气散了,再集资就难。”
小军在旁边听,忽然问:“你们路远,来一趟不容易。有没有想过直接买成品塔?”
老白摇头:“买得起壳,买不起养。养还得会。会了,壳也能自己焊。不会,成品也是铁架子。”
铁柱眼睛亮了一下:这话对。
老白忽然掏出一张纸,皱巴巴,却是打印的签字页:
白杨村光棱塔学习承诺
1、按清河公开步骤学,不编假神话。
2、不盗用清河名义卖料卖课。
3、失败公开,成功也报数(电、冷却、班表)。
4、清河可拒支援,白杨不甩锅。
5、母塔优先——清河召回支援,白杨不拦人。
“我们支委会过了。”老白把笔递过来,“你也签。签了,我们心里有底——不是来讨巧的。讨巧的人,我村里也不认。”
铁柱看完,签字。字难看,有力。韩工也签了见证。小磊盖了个手印式的日期戳,自己做的,土。
签完,老白松一口气,像卸半袋粮。
小军在旁边小声对铁柱:“这承诺比红章实。红章唬人,这五条卡心。”
“卡心才配学。”铁柱说。
老张忽然补一句:“我焊废了重焊。重焊的钱从我工分扣。别让村里替我扛懒。”
赵姐立刻记:“记上了。懒的人,账本比焊枪狠。”
“路远。”他重复,“从白杨到清河,山路晃。料一趟趟拉,贵。所以我们不能老跑。你要是能来一趟现场看看基——哪怕半天——我们少走一年弯路。弯路的钱,够买两台泵。”
铁柱看韩工。韩工看班表,又看陈工留的窗口说明。
“可以短驻。”韩工说,“母塔班表先排满。铁柱离开期间,小军顶核心,我顶协调,小磊值夜表并盯群。超过约定天数,召回。召回不商量。”
“两天。”铁柱说,“多一天不行。清河刚稳,疤还在。疤平一点,再谈多跑。”
老白站起来鞠躬,弯得深:“两天够挖基、够定线。焊和电我们连夜干。你来之前,我们把能准备的准备齐。”
临走,赵姐留下瓜子:“给师傅们嗑。别嫌弃。瓜子钱从我私人腰包,不走集资。”
小磊收下,笑:“赵姐,账清楚的人,塔也容易清楚。”
车出厂门时,门外还有排队的。老白对那些人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传得远:
“别来要神仙。来学干活。干活的,清河教。要神仙的,别处求去。神仙不焊架子。”
有人骂他土老帽。有人默默让路。有人跟上去问:“支书,你们真签字了?不怕被清河卡住?”
老白回:“卡步骤,不卡命。命在自己手里。”
铁柱站在门口,看面包车尾气散掉。
“白杨。”他在本子上写下这三个字,“签字学。路远料缺。下一步:失败班——先让外地人在清河栽一次,再下乡。栽在眼皮底下,疼得值。”
小军问:“故意让人栽?”
“公开课上栽。”铁柱说,“栽在自家村里,可能伤人,也可能藏着不说。藏着,下次更狠。”
韩工把学习承诺复印件归档,又拍一份给陈工:“窗口里多一个真干的村。不是拍照村。”
陈工回得快:好。料缺走合规。别走灰。
铁柱摸了摸厂门上的第一页。纸边起毛。
谁都能学,不是口号。
是泥鞋进门,签字,背三句话,承认料缺,还敢开工。
白杨村来了。
路远。
可第一步,已经踩在清河的水泥地上了。下一步踩在白杨的土里,那就叫真学。
签字之后,赵姐拉铁柱到一边,压低声音:“师傅,村里有人私下说,学成了是不是能卖料赚钱。我挡了。你给句硬话,我好贴村里。”
铁柱想了想:“学成了可以帮邻村,不允许开‘清河授权店’。谁卖假授权,清河群点名,白杨集资除名。”
赵姐眼睛一亮:“硬。我回去就贴。”
老张在旁边听到,哼:“卖料不如焊牢。焊牢了,人自然服。服了,还用卖?”
铁柱点头。
路远料缺不可怕。可怕的是步骤一到手,心就歪。
签字页第四条,就是给歪心预备的闸。
白杨四人走后,铁柱把他们的材料缺口列成表,交给韩工走合规渠道问询——不是代买,是指路。
“指路不垫资。”韩工强调。
“对。垫资会养成伸手。”铁柱说,“伸手的村,竖不起班表。”
小军问:“你信他们两天能挖好?”
“信老白。信赵姐的账。信老张的焊。”铁柱说,“不信神话,信手。手在,路远也能到。”
他把学习承诺复印件夹进“外地”分页。分页从今天起,不再是空的。
临行前一夜,老白又打来电话,只确认一件事:“你两天是两天?我们按两天排工。多一天我们高兴,少一天我们赶。别假。”
“两天。假的是神话,真的是工期。”铁柱说,“我到了先量线。量完才挖。挖完不浇也行,浇了必须对。”
“对。”老白应得干脆。
挂了,铁柱对韩工说:“这拨人成色对。成色对,才值得下乡。下乡给飘的人,是浪费班表。”
韩工:“那河西呢?”
“河西先在清河栽过,再谈。失败班就是筛子。”
白杨的泥鞋印留在厂房地上,小磊没立刻拖。
“留半天。”他说,“像纪念。”
铁柱:“纪念什么?”
“纪念真有人来学,不是来要神话。”
铁柱没反对。泥会干。干了扫。扫之前,让人看见:学,是带着土来的。
韩工把白杨承诺书扫描存档,文件名:外地学员-001-白杨。
“以后会有002。”他说。
铁柱:“有就有。来一个,筛一个。筛不过,宁缺。”
“宁缺会挨骂。”
“挨骂比挨炸强。”铁柱说,“炸是塔,骂是嘴。嘴能忍,塔不能炸。”
他把001的页角折起来,像做了个记号:真学的,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