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报是一张丑图。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黑点密,像有人把芝麻撒在雷达纸上。韩工把图贴上墙,用红笔圈窗口,圈得纸都起毛:“第二波,密度比前哨更大。夜里到。陈工那边确认过两遍,丑得一致。一致就不是吓唬人。吓唬人的图,不会丑成这样。”
铁柱看完,只问三句:“伞几把?电几格?人几班?”
“伞两把可合喂。天镜一号二号都能指接收站,合光的时候板子吃得更饱。电满到黄边。人三班倒,已经开始睡。该睡不睡的,我挨个点名。点名比口号管用。”
“让该睡的睡死。”铁柱说,“别激动到失眠。失眠的手会抖。抖了就漏。漏了再后悔,后悔不发电。电不认后悔。”
小军打哈欠,哈欠大得像要把厂棚吞进去:“我先睡。你别半夜把我叫醒看图。图再丑,也得闭眼。闭眼是为了睁眼时能打。打的时候再睁大。”
“滚去睡。枕头边放对讲。真来了再叫。假来了别闹。闹的人,我记名。”
小军走了两步又回头:“尿瓶分了吗?”
“等会分。你先睡。睡着了梦里别打空枪。空枪费电,也费胆。”
双伞合喂预案拿出来彩排。
不是真开全功率,是走流程、喊口令、卡秒表。天镜一号喂清河,二号喂青杨,白杨吃板和余光。河西缺电,预案写明:保命扇,不逞能。不逞能三个字写得最大,红笔描了两遍。
河西不服。频道里有人顶:“我们也是长城一节,凭啥吃剩的?剩的也是人守的天!天不认主次吗?”
铁柱亲自接通,声音不高,却硬:“不服到我工棚来。来了看电表。表不会骗。电不够硬扛,扛穿的是你们自己的塔,不是我的面子。面子破了能补,塔穿了要人命。人命补不了。”
河西沉默半分钟,背景里有人骂了句脏的,又被按下去。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回:“听表。保命扇。不逞能。写进我们班前会。班前会谁逞能,谁先看表。”
“对。不逞能不是怂。是活着把下一仗打完。活着才有资格争合喂。死撑出风头,风头埋人。埋人的风头,我不要。”
韩工补一句,专用人话:“合喂窗口就那么长。两把伞围着地球转,像两把大伞轮流对着太阳舀光,再聚到地面站。舀得多,板子发电猛;可镜也烫,人也不能同时喂所有城。排班,别抢瞎。抢瞎了,谁都饿。饿了打不全,打不全就漏。”
有人问:“为啥不一面镜子喂全世界?一面不是更省事?”
“一面会断档。”韩工说,“多块围着转,这边天黑了,那边还在太阳底下,光能接力过来。可镜有数,站有多,就得抢小时。抢小时不是吵架,是算命——算塔饿不饿。饿了打不全,打不全就漏。漏了写进名单。”
又有人问:“合喂会不会把板子烤坏?”
“会。”板工在频道里插话,“所以有极限。极限到了降边缘,保主轴。主轴是要命的那根。要命的东西,不能为了好看全拉满。好看不挡火尾巴。”
彩排三遍。第一遍乱,第二遍齐,第三遍秒表误差压到能接受。铁柱还是不满意,让再来一遍关键三十秒。
“三十秒里只打最狠的。最狠的不清,其他清了也白搭。白搭的电,是从牙缝里省的。省给要命的,不省给面子。”
第四遍过了。他点头:“预案贴炮位。贴低点,坐着也能看见。别贴到要踮脚的地方。踮脚会晃。晃了,秒就错。”
小磊带伤做链路检查,铁柱按他坐下,按得结实:“你指挥,别爬。爬一次缝一次针,针不够用。针线铺在人皮上,不好看,也不划算。”
“我手还在。”小磊晃了晃没受伤的那只手。
“手在脑也在。脑更重要。”铁柱把对讲塞他手里,“你听三地呼吸。呼吸乱了就喊停。停比逞能值钱。逞能的人我见多了,值钱的少。”
周师傅检查冷却管,敲了敲,敲出闷响:“管子老,但还能扛。备件放左手边,别放到‘以后找’。以后找等于找不到。找不到等于停。停了,第二波就笑。”
“放左手边。”工友应,“标签写大字。大字救命。小字害人——急了看不见。”
小军被铁柱从床上拽起来一次,只为确认副席键位手感。“手感变了没有?”
“没变。”小军闭着眼摸,“变了我会骂。骂完再调。调完再睡。”
“行。睡。睡是战备。战备不是只会瞪眼。”
战备清单很土:水、糖、湿巾、备用手套、尿瓶、润喉糖、创可贴。有人笑尿瓶。铁柱不笑,把尿瓶举起来给人看:“打起来下不了塔。笑的人先拿。拿了就知道不笑话。笑话的人,最后在裤子上笑话自己。笑话自己不丢人,耽误打才丢人。”
笑停了。尿瓶分发,像发严肃的东西。确实严肃。严肃到有人签字领。
河东居委会送来两箱面包和咸菜,还有一筐鸡蛋。阿姨说:“别饿着。饿着打不准。打不准我们玻璃又要响。玻璃响我们不怕修,怕的是修完还响。还响,说明雨还在。”
韩工鞠躬,腰弯得很低:“谢谢。公示里会写——群众送的,不是神仙变的。神仙不管饭,你们管。管饭的人,比喊英雄的人硬。”
阿姨摆手:“写不写都行。塔在就行。塔在,娃在。这八个字我们单元门都有。有字,心里就有闩。”
小花在电话里说:“我给村里塔加了一班。虎子值前半夜,老炮值后半夜。你别分心。分心了村里也帮不上。帮不上,你更要自己稳住。”
“不分心。第二波将至。至了就打。打完告诉你忙完了。”
“少说活着。说‘忙完了’。活着太像遗书。遗书我收着慌。慌了,村里塔也慌。”
“忙完了。”铁柱练了一遍。练完自己也愣一下,又说,“忙完了。真的。真到能发语音。语音也别太短。短了你骂。”
“语音也行。别发太短。短了像敷衍。敷衍我会打过来骂。骂完你还得回。”
窗外,天边没有敌人,只有闷热。闷热比警报烦。烦也得睡。睡,是为了等芝麻变成火尾巴时,手不抖。
铁柱在操作台下沿贴了张胶带纸,写:双伞合喂——记秒,不记英雄。又贴一张:保命扇不是怂,是活。
韩工把丑图的复印件发到三地:“看完就睡。看完不睡的,我记名。记名的人,真打时先查手稳不稳。不稳的,先换岗,后丢人。丢人比漏强。”
白杨老白回:“丑。睡。梦见芝麻我都嚼。嚼完不饿。”
河西回:“听表。睡。梦见电表满格。满格了也不逞能。”
青杨回:“共视三秒写在枕头边。睡。醒了先摸口令册。”
铁柱关灯。黑暗里雷达屏还亮一点。亮的是等待,不是恐惧。恐惧留给不睡觉的人。睡觉的人,是把门闩握在手里的人——握紧了,下一秒才抽得出。
临睡前,铁柱绕塔半圈:限位在,电缆不烫,液位够。回工棚给三地发同一条:丑图已贴。睡。醒了打。
白杨回:睡。
青杨回:睡。
河西回:听表。睡。又确认一次保命扇——怕手热逞能。
铁柱回:“热了看表。冷着打,打得久。”
陈工问宣传口径。铁柱:“第二波将至,网在,人在。别吹神。”
本子落一行:
第二波将至。密度更大。双伞合喂预案彩排过。战备土清单齐。
他扔到床板上。床板硬。报警若响,三秒坐直,第一句仍是:开打。
开打之前,网还要织紧——人、电、伞、对讲,四检全绿,才敢睁眼到火尾巴来的那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