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是从一盒密封圈开始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小军把物资袋打开核对，发现密封圈按“优先卸货”标在最前，可周师傅坚称第一批必须是焊材和夹具：“圈再多，架子立不起来也是摆设。”


    “漏气了你焊啥？”小军嗓门大，“人先活着！”


    “立不起来塔，岗楼是空壳！”周师傅也不让，“空壳比漏气还能骗人——骗人以为有闩！”


    舱里一下热了。空间本就逼仄，两人一抬音，像两口锅盖互相磕。


    赵工浮在一旁，没立刻劝。他看铁柱：“你是口令。口令不管账，账会变成打架。”


    铁柱深吸一口气。气在窄舱里也不好吸。他抬手：


    “停。先举手，再吵。赵工说的。”


    小军把手举起来，举得很勉强。周师傅哼了一声，也举。


    “把表摊开。”铁柱说。


    小花早把总清单贴在舱壁魔术贴上，格子大，人话备注：保命、立壳、立塔、舒服。舒服垫底，谁都知道。


    “第一卸：密封、氧、加压件、清消。”铁柱点第一栏，“这是活。活没有，焊给谁看。”


    小军盯周师傅：“听见没？”


    “听见。”周师傅嘴硬，“那焊材呢？搁最后当行李？”


    “第二卸：焊材、夹具、塔基锚件。”铁柱点第二栏，“壳立住就焊。焊可以急，急不过喘不过气。第三卸：板骨架、电缆、生活件。桃酥辣酱全在第三——谁先撕第三，谁今晚睡过道。”


    舱里静一秒，有人短短笑了。笑完又正经。


    赵工补刀：“表是死的，情况是活的。活情况谁报？报了谁判？判了写下来。发布页Ltxsdz…℃〇M不写，下次还吵。”


    小花举起笔：“我写。吵完必须有结论。结论进本。本比嗓门长久。”


    真正的吵还不在圈和焊材。


    在“谁的零件优先”。


    小余提出急救包要贴身舱，不能进货舱深处：“人要是突然慌、突然伤，我钻货舱找药，耽误的是分钟。分钟在这儿比金子贵。”


    小军反驳：“贴身舱就那么大！你放药，我放工具，他放手套，最后人没地方站。”


    “站可以挤。”小余眼不眨，“死不可以挤回来。”


    这话重。舱里更静。


    铁柱问赵工：“规程怎么写？”


    “医勤紧急件贴身，体积上限写死。”赵工比划巴掌大两盒，“超了，小余自己删。删不了，我删。工具常用三件贴身，其余按卸货序。谁都别把自己的习惯当命。”


    周师傅盯着自己的旧手套，最终点头：“手套我贴身。焊枪不贴。焊枪进第二卸。”


    小军把嗓门按下去：“那密封圈第一，我认。我刚才……急了。”


    “急正常。”周师傅说，“急完按表，才像干活。光急，像吵架专业户。”


    两人碰了碰拳——在失重里碰拳也别扭，碰歪了，又惹出一点笑。笑一散，活还得干。


    对账对了整整两班。


    有的编号印糊了，小花拿放大镜一点点抠。有的袋子进了水汽痕迹，赵工直接隔离：“可能没事，当有事。有事隔离，没事再放回。放错一次，全舱埋单。”


    铁柱发现塔基锚件少标了一行副件，心往下沉。小军立刻翻备份清单，找到了，在另一袋。虚惊。虚惊也写进本：易混件贴双标。


    “这就是争吵的用处。”赵工说，“吵在地上，死在天上。现在吵清楚，比到了灰里互相骂强。”


    小花把“易混件双标”写成条，贴过道。贴完，她靠着壁喘了口气：“我以前在村里记蚊子账，没想过在天上记螺丝账。”


    “一样。”铁柱说，“记清楚，人少死。蚊子账保命，螺丝账也保命。”


    逼仄带来的不只是吵。


    还有气味、呼噜、谁的脚伸太远。小军睡觉爱蹬，蹬到周师傅腰，周师傅黑着脸把他脚塞回去。小余耳塞丢了一只，满舱找，找到在过滤网边——差点当异物报警。


    “规矩加一条。”铁柱当众说，“私人物件绳系。丢了当事故苗头。苗头不灭，长大是祸。”


    没人反对。反对的人会先丢自己的东西。


    晚饭是压缩的、淡的。小军想开辣酱，赵工看表：“开可以，用量记。记到能回得了地球还剩多少。剩的是想家的凭证，也是纪律。”


    小军挖了一点点，挖完把盖拧到死。闻了闻手指，满足得像打了胜仗。


    通讯窗里，韩工问：“人齐吗？吵了吗？”


    铁柱老实：“齐。吵了。吵完按表。”


    半秒后，韩工笑音过来：“吵完按表就行。清河今天也吵——有人想‘支援’你们两个熟手，被我按回去了。地面不撤。你们安心吵物资。”


    铁柱应：“安心。根在，我们才敢吵。”


    睡前，清单在灯下发白。


    白得像一张脸，冷，却诚实。诚实告诉你：能带的就这些。就这些，也得立住广寒。


    铁柱对小花说：“吵清楚了，我反倒踏实。闷着的船，比吵的船危险。”


    “嗯。”小花说，“踏实就睡。睡足了，减速才站得住。”


    风扇声里，月盘又大了一分。


    争吵的第二波，关于“个人件占体积”。


    小军的辣酱、小花的桃酥、周师傅的旧手套、铁柱的巴掌镜——每样都小，加起来占位置。赵工让投票：留什么。投票前他说：“票只是参考。参考完听体积上限。”


    最后辣酱留小瓶，桃酥留半袋，手套留，镜留。号子纸折叠成指甲盖大。有人开玩笑：这是思想体积。赵工板脸：思想不占密封圈的地方就行。


    对完账，铁柱发现自己火气小了。“吵完有表，像村里分地。分清了，少打架。”


    小花：“分地还会翻旧账。这表贴墙上，翻不动。”


    睡前小军打鼾，周师傅用软垫轻轻隔了一下，没骂出声。逼仄里，忍也是本事。


    周师傅要“认的那牌焊丝”，小军要通用牌。铁柱核体积：小卷可留。“小卷是手感。”周师傅说。两人又碰拳。


    个人件定案，账本勾平。谁心里还有疙瘩，等落地再比手——灰里见真章。


    过道三人同时过，规矩生出来：大件先，侧身，撞了报“碰”。铁柱：“碰都报，漏才可能报。”


    改优先级须写申请三行。空理由退回。小军学会写：密封优先，因漏气路径最短。铁柱批：按原表。


    本子落一行：


    清单与争吵。密封第一、焊材第二、生活第三。


    赵工说：“像队伍了——会吵、会收、会往下干。”


    韩工通讯里笑：“吵得清楚，落地才不乱。你们安心吵，我安心守。”


    月盘更大。落地的账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