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伤从早饭后开始。发布页LtXsfB点¢○㎡
不是自愿报名。是点名。点到谁,谁到小余那站一分钟。一分钟看手、看耳、看脸、看眼。眼也看——密闭后的人,眼会骗人,也会泄密。
小余把椅子放在灯下。灯狠一点,狠才能看见白斑和裂口。
“脱手套。”她对第一个说。
大壮脱。掌心旧伤结痂,指节肿。肿还在用力范围。
“过。上药。今天轻活。”
“我能……”
“轻活。”小余不讲价。
第二人小许。耳廓一层亮。亮是冻伤早期。
“疼吗?”
“不疼。”
“撒谎。”小余说,“不疼更坏。坏在你不知道它在死。加暖,涂,禁再出长时。出就面罩耳罩全齐,四十分钟换班。”
小许低头。“我想把功补回来。”
“功不用耳补。”铁柱在旁说,“耳废了,风声都听不清。听不清沙,你补什么功?”
小许点头。点头重。
第三人有瞒。
春妮发现的。她看小磊手套不换班,总同一只外层。外层磨穿该换。他不换。不换就有鬼。
小余拆开。内层粘着血。血干了,裂口不浅。
“多久?”
“……两天。”
“两天。”小余重复,像把字钉进木板,“两天瞒伤。理由?”
“怕停工。水线要人。我……”
“水线要活人的手。”小余抬高音量,让半罐听见,“死人的英雄手,拧不了阀。瞒伤从今天起,加重:停出舱四天,罐内劳动,每日报到。再瞒,翻倍。”
小磊脸白。“我不是故意……”
“故意不故意,结果一样。”小军说,“结果是队伍少一只可靠的手。你想逞能,逞成负担。”
铁柱补刀,仍平:“红家不怕伤。怕瞒。伤了能治。瞒了溃,溃了传染,传染是溃队伍。”
巡到心理。
心理不像裂口好认。小余问简单问题:睡得怎样?门关着心慌不慌?有没有听见不存在的泼沙声?
有人老实说:有。夜里会突然坐起。
有人摇头。摇头的里,有人眼闪。
老张说:“我想地。想地就手痒。手痒就烦。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烦了就想砸。”
“砸枕头。”小余说,“枕头公家的,砸坏我记你账。别砸阀,别砸人。”
老顺也到。他怕的很简单:怕黑,怕渴,怕自己手贱再让水。
小余看着他:“你喝自己的格。少喝会更怕。怕了就来报,别装英雄。懂吗?”
老顺点头,把杯子抱紧,像保证。
“谢谢你。”他说,“大人的怕,藏得深。深也得治。”
巡伤制度当场上墙。
每日两巡:早饭后、晚饭前。
外伤必报。
冻伤分级处理。
密闭不适登记。
瞒伤加重。
巡伤员:小余主,春妮副。铁柱抽查。
春妮:“副就副。谁躲,我撕手套。”
有人干笑。干笑认了。
有人停出舱,进度再慢一截。慢被写进工期。工期后面是水线、是板、是棚检。样样慢。
赵工:“慢比溃强。溃要重来,更慢。”
下午,小余找铁柱单独说。
“还有一个。我不确定。钱师傅右脚。他走路轻一点,像避痛。他不说。”
铁柱:“我去。”
找到钱师傅在工具板前。铁柱不绕:“脱靴。”
“我……”
“脱。”
靴里,脚趾一侧红紫。冻加挤。
小余来处理。处理时钱师傅不吭声,额上汗。汗在冷罐里也出,说明疼。
“你想守电。”铁柱说,“电要你人在。人不在,电乱。乱了全罐遭。下次痛就报。报了你还是钱师傅。不报,你是隐患。”
钱师傅哑着嗓:“知道了。老毛病,爱扛。扛到火星,该改。”
“改。”铁柱说,“改比硬汉称号值钱。”
反应铺开。
第一:瞒伤的人开始主动伸手。伸手的时候尴尬,尴尬比溃烂香。
第二:没伤的人给停工的人让活。让的是罐内可干的,不是把危险让出去装好。
小花煮了点热汤——汤稀,水仍紧,但热一下胃。胃热了,人软一点。软一点肯说话。
“说话也是巡伤。”她说,“把闷说破。破了好缝。”
小军巡场时少吼多看。看谁独坐太久,看谁笑得假。假笑的,他踢一脚床腿:“起来干活。轻活。活比钻牛角强。”
巡伤制度第一天就遇到“讨价还价”。
有人说只蹭破一点,不用登记。小余:“蹭破也登。登了才知道趋势。趋势比单次疼重要。”
有人说自己皮厚。皮厚的照样脱手套。脱完,厚皮上有裂。裂自己打脸。
春妮副巡很凶。凶得有人叫她“手套妖怪”。她认:“妖怪管手。手在,人在。”
密闭心理那一栏,铁柱自己也登。
登:睡浅,门响会醒。醒了能再睡。
小余看完:“队长也是人。人登了,队里才敢登。你装铁,他们就装钢。钢也会脆。”
铁柱点头。点头比演讲强。
瞒伤的小磊罐内劳动:叠布、记账、洗工具定量。干着干着说:“原来罐内也累。”
“累就对。”小军说,“累是你还在队里。队里比英雄光环实。”
晚饭前二巡,新伤少了,旧伤稳了。
稳是制度税交了的样子。
小余关灯前对铁柱:“明天地球窗,你别硬撑不眨眼。眨眼也是人。人才能让撑的人放心。”
铁柱:“知道。”
伤在表上。
表外,催绿的嘴在地球热身。
热身结束,就是挡与撑的硬仗。
巡伤名单上墙,有人觉得丢人。
铁柱把自个儿的浅裂也写上去。“丢人的是溃。溃了才丢人。上墙是治。治是公家事。”
公家事一说,闲话少了。
小余加了“密闭心理十分钟”:谁想说就说,不说也行,坐着听别人说也行。听也是治。
老顺说想家。想家不是弱。弱的是想家想成砸东西。
砸东西的没有。说话的有。
有就好。
好过装没事。
巡伤制度运行两天后,瞒伤明显少。
少不是没有。没有不现实。少是有人开始相信:报了不会被当废人。
钱师傅脚伤按表复查,颜色退一点。退一点他松口气。“我以前在厂里扛。扛到躺下。躺下才知道傻。这儿不能傻。”
小余:“不傻就行。傻的税太贵。”
密闭心理座谈里,小磊说怕门。怕门是因为沙暴夜门等于命。命压在一个柄上,人会幻想柄坏。幻想用事实压:每日密封检,检表公开。公开后,怕还在,轻一点。
轻一点就能睡。
睡了,伤好得快。
快不了的,也在表上。表上有,就有人管。
有人管的队伍,不像要散的队伍。
巡伤本合上时,小余在扉页写:伤不可耻,瞒可耻。
写完递给春妮副签。副签完贴医箱盖内。盖一开就见。见了,手会诚实一点。
诚实的手伸出来,药才用在刀刃上。刀刃是真伤,不是面子。
面子冻不掉。真伤会。
会冻掉的东西,红家选择先救。
先救了,队伍才像还能往种的方向走。
方向仍远。远也走。走之前,先把伤表翻到下一页。
巡伤抽查里,铁柱专抓“我没事”。
没事三个字出现一次,加问三句:睡几小时、手碰冰没有、门响心慌没有。问完往往有事。有事就登。
登完,有人嘟囔麻烦。小余:“麻烦现在,省麻烦以后。以后溃了,麻烦是命。”
命字一出,嘟囔停。
停了,春妮把暖贴按名发。发完勾表。表满,一日巡伤才算完。
完不是结束。是可以吃饭。
饭仍干,水仍紧。紧里,人把手放桌上给灯看——这画面比任何口号更像队伍。
队伍还在治伤。
治着,才配去挡地球的嘴,也配去挡自己的手痒。
夜里,小余写日志,手酸。
日志里人名、伤级、处理、复诊。写完对铁柱说:“制度有了。有了就会有人试探。试探一次,打回一次。打回三次,才成习惯。”
铁柱:“三次也打。打到习惯。”
他在本子写:小余巡伤。冻伤密闭。瞒伤扒出。制度。
小花问:“地球那边要直播口径。嘲的会戳水、戳慢、戳没绿。戳到人痛。痛的时候根不能乱。”
“根不乱。”铁柱说,“伤表在,人就还像队伍。队伍乱了,伤白巡。巡完的手,明天举给镜头看也行——看的是老实,不是英雄。”
灯下的伤,比暗处的烂,更像还能好的红家。
伤表合上。合上不等于没伤。没伤是假。有表是真。
真的东西,够挡一阵嘴。挡不住的,再靠韩工。韩工挡外面,红家挡自己装没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