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苗班表贴出来,比菜单还惹眼。发布页Ltxsdz…℃〇M
两小时一轮。白天三人组:看温、看湿、看门。夜里两人组:不许睡死,不许聊天到忘记表。交班要念三句:温多少、湿多少、异常没有。三句缺一句,交班不算,重来。
小军用手指戳表,指节敲得啪啪响:“这不是荣誉岗。这是看孩子。孩子不会喊,只会死。死了你哭也晚。晚了的眼泪浇不活籽。”
没人笑。笑不出来才对。笑得出来的,要么没见过死苗,要么把班当演戏。
表下有一行红字:近棚权可停。停了就站远处看。看也是参与,参与不等于上手。
第一班:老张、小许、春妮。
老张负责记。小许负责巡沟。春妮负责卡人——谁想“帮忙松土”,先过她。过不了,就过不了。过不了不是羞辱,是保护。
小许进棚像进考场。脚步放轻,怕震醒土里的东西。其实籽听不见脚步,可人需要这种小心。小心是学费交过之后长出来的皮。皮薄的时候,风都疼。
“别蹲太久。”春妮说,“蹲久了腿麻,麻了容易扶土,扶土容易手贱。手贱一次,全班的数作废。”
小许站起来,站得笔直,像受阅。他眼睛盯沟,不盯人。盯人容易找安慰,安慰多了就想动手证明。
温:九点二。湿:在线上沿。膜无鼓。门封好。
交班时他念得结巴,结巴也算数。结巴比滑溜的假话强。假话说顺了,事故也顺。
老张在本上写:第一班无异常。小许腿抖,仍按规矩。春妮卡两人次“只是看看想摸摸”。卡成功。
铁柱想上三班。
名单上他给自己画了三个勾。小军看见,用笔狠狠划掉两个。
“你上白班。夜班不许。不许就是不许。”
“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躺。躺着闭眼,算半睡。半睡比装英雄强。”小军不抬杠语气,像下军令,“你再灭一茬,全队跟着慌。慌了手抖,抖了更灭。你要负责任,就先对自己负责——去睡。睡是任务。任务完不成,我记过。”
小花从侧门出来,手里多一床薄毯,毯边打着补丁:“躺。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我守通讯。通讯响了喊你。不响别睁眼。睁眼就算你夜闯预谋。”
铁柱看两人,像看两堵墙。墙不讲理,墙救命。讲理的墙不存在,存在的是肯堵门的人。
他躺下。灯调到最低。罐壳外红尘无声。无声不是安全,是火星的常态。
闭眼就看见死苗那五粒。粒粒清楚,像钉。钉在眼皮里,一眨一疼。
他数呼吸。数到四十,还醒。数到七十,还醒。醒着听通道有脚步,脚步是交班,交班是世界还在转。
小军在门外说:“我听见你翻身。再翻,我进来念班表给你听。念到你嫌烦为止。烦了就能睡。睡不着的人,往往欠一声烦。”
铁柱骂了一句很轻的。骂完,居然真有一点困。困是被烦开的缝。缝里漏进睡眠。
夜班轮到周师傅和小盛。
周师傅听壳。壳会说话:叮一下是热胀,沙沙是循环扇,咔一声要停下来辨——辨完是接头热应力,不是裂。不是裂就记,是裂就喊。喊比面子快。
小盛盯表,也盯通讯预热。地球窗不在夜里,夜里是红家自己的夜。自己的夜,更要老实。老实到无聊,无聊才安全。
两点,温掉了半度。半度像有人轻轻抽被子。
周师傅加了一档循环,不加烤。烤是懒人的答案。懒人的答案死苗最快。
“记。”他对小盛,“掉半度,加循环,回升。原因:外冷口子。处理:不加功率烤。备注:铁柱若来听,让他看本,别看我脸色。”
小盛写完,念一遍。念完才算交得掉。
铁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缝外。影子短,人长。小军从暗处冒出来,一把摁他肩,像摁住要逃的羊。
“回。再出来扣你白班。扣了你就真成闲人。闲人最爱瞎指挥。”
“我听听。”
“听我的脚步就行。脚步在,棚在。你的耳朵在床上也能听见——听见全队没乱,就够。”小军把他拧回去,像拧水龙头。水龙头紧了,漏才停。
天亮,班会五分钟,站着开,开完就散,不许拖延成座谈会。
赵工报电:“夜班加热在配额内。板子有伞窗余光,咬住了。别以为余光是赏赐,是排班抢来的。抢来的更要省。省不是抠搜,是续命。”
春妮报人:“有人想加时。驳回。加时不等于加责任,加时等于减判断。困了判断烂。烂判断比少看一小时可怕。”
小军报纪律:“铁柱夜闯一次,警告。再闯,停他近棚权一天。近棚权比面子重要。面子丢了能找,苗死了难找。”
铁柱:“……收到。”不争。争就成小孩。小孩不能管田。
老顺举手:“我能上白班不?我种地惯了,眼尖。尖在看蔫、看旱、看虫——虫没有也看,看‘没有’本身。”
“能。”小军说,“白班可以。进棚洗手消毒按表。看可以隔窗多看一眼——隔窗费不了湿,进棚乱摸才费规矩。规矩被冲破,苗先倒霉。”
老顺隔窗比划:手比小芽。芽还没有。没有也比划,比划是盼。盼可以,手不能替盼去刨土。
中午,小许交班时多说一句:“土面好像有点……鼓?”
全场一静。静是弦绷紧。
春妮带人进棚,蹲下,拿手电平扫,光贴着土走。
鼓是假的。是土干了微裂,裂边翘,像鼓。像,不是是。
“记成误报也行。”春妮说,“误报比漏报强。漏报要命,误报费腿。腿比命便宜。便宜的可以多花,贵的不能赌。”
小许脸红到脖子。红完,他反而松了——敢报,就还在规矩里。在规矩里的人,有资格继续靠近棚。
铁柱拍他肩一下,力道不重:“报对了方向。方向比面子贵。面子是给人看的,方向是给苗看的。”
傍晚,班表跑满第一整日。
没有绿。没有事故。只有一摞记满的纸。纸边卷了,字有的歪。歪不碍事,假才碍事。
小花把纸订成册,封面写:值苗·二茬·第一日。字丑,丑得清楚。
“以后移民来,先看这册。”她说,“别先看口号。口号不长菜。菜看班,班看人,人看困还守不守。”
韩工窗口隙里插一句语音,像路过拍肩:“班转起来就好。人比英雄可靠。英雄会倒,班倒了还能换人。换人制度在,家就还在。”
铁柱回:“收到。我睡了。小军逼的。”
小军在旁边哼一声,像胜利,又像烦——烦才像真兄弟。真兄弟不捧你成神,神会从塔上掉下来。
中班交接时,春妮把“困”写成制度。
“困不是勋章。困到看错表,表就变刀子。”她把简易测困三条贴在班表下:打哈欠连续三次、复述口令失败、步态飘。触一条,强制换下,喝水坐十分钟再评估。
小许第一条就中了。他不服:“我还能看。”
“能看不等于能判。”春妮把他按到罐边,“坐。坐够了再上。苗不怕你少看十分钟,怕你看花眼补一刀。”
小军在通道巡,专门抓“英雄式加时”。抓到一个技工把名字写进自己不该上的夜班,当场划掉:“你爱苗,就别用命去爱。命没了,苗跟谁?”
铁柱白班把沟边的土色、尖距记进本,记完交给下一班:“我的眼睛借给你们。你们的手别借给慌。”
傍晚,班表跑满第二整日。仍无绿,仍无事故。小花在册上盖了个丑章:班在转。章是手画的圆,圆不圆不要紧,转才要紧。
夜里第二轮,铁柱真睡着了。
睡得不沉,可算睡。呼吸长了,眉心松了。小花在外听匀了,才去罐门看一眼班牌:在岗两人,姓名清楚,时间清楚。
她低声对空气说:“苗在土里。人在班上。别抢跑。抢跑的人,最后跑去哭。”
空气不答。红土不答。
答的是两点交班的念诵,声音哑,却稳:
“温八点六。湿正常。异常无。”
短句。像钉子。
钉子钉住红家这一夜。
值苗班,转起来了。
困是真的。困也得转。转着,才配看见破土。破土之前,所有英雄都得先学会交班。
交班口令后来加了第四句可选:需要替补吗。问出口的人,不丢人。丢人是硬撑到看错温。小花把这句话写成条,贴在暖瓶旁:困了说。说了有人顶。顶班的人记功,功不发钱,发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