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家病来得不按表。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第十二天夜里,刘焊工焊完架子,人不回床。他坐在外门内侧的冷影里,面罩搁膝盖上,像搁一张空脸。
春妮端汤来。他不喝。
小花过来,也没硬劝。她坐远处一点,不逼。
铁柱最后到。站着,不俯视。
沉默很久。刘焊工先开口。
“在地球想:上来什么都好。到了发现什么都没有。没有街道,没有酒友,没有我那块地的垄沟。”
铁柱:“想正常。”
“手一停就想。”刘焊工嗓子涩,“焊的时候稳。停下来,心就往回飞。飞到半道,发现回不去——船期不是公交。”
“回得去。”铁柱说,“有返程窗口。窗口稀。稀不是没有。真撑不住,走流程申请。不羞辱。羞辱的是偷偷拧阀、砸设备、带动别人慌。”
刘焊工抬头:“我没想砸。”
“我知道。”铁柱说,“所以我站这儿,不是审你。是告诉你:想家病不是罪。罪是拿别人命出气。”
小花接话,声音软,字硬:
“通联配额今晚给你加一条。加条从公共里出,我记账。你跟家里说人安、有活、有汤。别说‘完了’。‘完了’俩字,会把地球的人逼疯,疯了帮不上你。”
刘焊工眼红:“我怕他们担心。”
“担心是爱。”小花说,“爱要用短句。短句真。长句容易演。演完你更空。”
春妮把汤又推近一寸:“凉了也喝。胃热,心会慢一点。”
刘焊工端起,喝了。咸。咸够。
第二天早会,春妮把一条新规贴上墙:
想家的,晚饭后可申请通联短消息。发布页Ltxsdz…℃〇M配额公开轮。轮到就说。说完干活。不许嘲笑申请的人。嘲笑记过。
没人反对。
有人小声:“我也想……”
“排队。”春妮说,“排队不是薄你。是带宽和电。电是大家的。”
刘焊工当晚发了短信,很短:
“火星有青菜。有汤。有活干。一切好。别担心。地托付给叔。我还焊。”
延迟长。发出去后,他靠壁坐一会儿,肩松了。
次日,地球回音来,更短:“焊稳。家稳。娃问你冷不冷。你说不冷也行。真冷就说实话。”
刘焊工看完,笑一下,笑里有泪。泪不丢人。他去作业点打弧,弧光稳。
想家病不止他一个。
有人哭闹要回,是年轻的电工学徒。哭公开,在通道。有人皱眉。铁柱到场,先让道清开,防堵门。
“哭。”铁柱说,“哭完喝水。喝完说事。事是:你是要申请返程评估,还是要今晚配额?”
学徒:“我……我怕。怕沙。怕永远回不去。”
小余远程窗口正开着,声音从喇叭来:“怕是反应。反应可训练。训练是跟班,不是关禁闭。关禁闭治不好怕,只会加恨。”
林老师把孩子带走,不让围观。围观变羞辱。
最后学徒选了配额+跟班三天。三天后怕还在,但手不抖了。手不抖,就能留。
老顺也想。
他不哭闹。夜里对豆豆说:“想狗。想枣树。想你姨妈唠叨。”
豆豆:“那我们回吗?”
“现在不回。”老顺说,“现在把手上的沟浇好。浇好了,想家的时候有东西撑着。啥都没有只想,想会空。”
豆豆把画的枣树给爸看。歪。老顺当宝:“树在本子里。本子在家里。家在这儿。”
铁柱夜里写:想家病出现。处置:不羞辱、给配额、给返程门但不鼓励冲动。人留下的,是自己选。
他抬头。
罐里有人抽鼻子,有人磨木,有人轻笑。
想家病像沙,会钻。
钻进来不可怕。
可怕的是假装没有,硬压成炸。
红家不炸。
红家让人说,让人哭,哭完仍把阀按规矩拧紧。
想家病规范贴上墙后,申请通联的人排成条。
条不长。长了也轮。轮到的人说完,有人轻松,有人更想。更想也允许。允许后必须归班。归班是药。
学徒哭闹那次,围观被林老师拆开。拆开保护哭的人,也保护看的孩子。孩子问:“哭是不是坏事?”
林老师:“哭是人。闯祸才是坏事。”
豆豆把这话写进本子。老顺点头:“写对了。”
铁柱夜里听罐里抽鼻子声,不查房过勤。过勤像审。审加重病。病要出汗,也要留体面。
想家病通道开了七天,短信平均十八字。
十八字够。够说安,够说冷,够说别担心。长了会演。演完更空。
刘焊工弧光稳后,带学徒。学徒还怕,怕着扫沙。怕着仍执行,就是药在起效。
铁柱不把想家当敌人。敌人是假装不想想成事故。事故才是真想家——想回地球医院。
想家病,不羞辱,是铁律。
刘焊工坐冷影,汤从凉到喝,短信十八字。十八字够。够把地球心按住,也够把自己按回弧光。
学徒哭闹,围观拆开,返程门开着不鼓励冲动。门开是仁。归班是药。药起效看手抖不抖。不抖,就能留。留不是被绑架。是自己选。自己选的,沙暴夜才站得住。
通联配额墙第一周,写满短句。短句像一排小钉子,钉住地球和火星两头的心。心钉住,人就不容易在通道哭成事故。
小花对铁柱说:羞辱是最懒的管理。懒管理出暗疮。暗疮她在地球厂里见过。见过就绝不用。铁柱同意。同意写进规范第二条:不许嘲笑申请通联的人。
老顺也想枣树。想完浇水。浇水是药。药方简单:手别停。手不停,想家病就慢性,不急性。急性才危险。危险被规范接住,红家就又过一关。
想家病规范是软基础设施。软的往往决定硬的能不能转。转不动的班表,常被一颗炸的心卡住。卡住用羞辱,卡更死。用配额与返程门,卡会松。
刘焊工十八字短信,地球回更短。短对短,真对真。真完打弧,弧稳。稳是康复指标。指标不写病历,写在焊缝上。
学徒哭完端水,孩子看见哭。林老师说哭是人。人可以哭。闯祸才坏事。孩子点头。点头一代,羞辱文化就少传一代。少传,红家像村更像人村,不像军营吓营。
通联配额墙第一周,写满短句。短句像钉子,钉住两头的心。
小花说:羞辱是最懒的管理。铁柱把“不许嘲笑申请通联的人”写进规范。
刘焊工短信十八字。地球回更短。真完打弧,弧稳。
学徒哭完端水,没洒。孩子问哭是不是坏事。林老师:哭是人。闯祸才是坏事。
老顺对豆豆说想枣树。想可以。手别停。手不停,病就慢性。
铁柱盖笔:想家病有路,路不堵门。门清,泵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