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二,线上会议链接跳出等待提示。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林知夏没有急着点进去。
她先把桌面上的文件夹重新排了一遍:参与方式调整通知、电话确认邮件、沈明舒退出说明、宣传拍摄脚本截图。
最上面压着一张便利贴。
许南栀中午塞给她的,字写得像考场倒计时一样醒目。
【不替别人答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也别替会议写作文。】
林知夏看了两秒,把便利贴贴到屏幕下沿。
手机震了一下。
周砚礼发来消息。
【共享屏幕前把弹窗关掉。水杯别放鼠标线旁边,你昨天差点碰倒。】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
水杯确实挨着鼠标线。
她默默把杯子挪到左手边,心里给这条消息归类为“远程会务安全提醒”。
又震了一下。
沈明舒发来一句:
【我说我的决定。】
林知夏回:
【我说我的行为。】
两行字摆在屏幕上,像开会前的临时分工。
两点五十九,林知夏点进会议室。
屏幕上陆续亮起头像。
周氏教育基金新公益项目协调组、项目宣传负责人、项目助理、学生事务中心列席老师、会议记录员。
沈明舒的镜头开着。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针织衫,头发束在脑后,神色比昨晚发“这条我不拍”时平静得多。
周砚礼也在。
他的名字后面标着“项目相关人员列席”,麦克风关闭,镜头只露出半张会议桌和一支放得很正的黑色笔。
那支笔的笔帽已经拔开,笔尖却朝向他自己,没有越过桌面中线。
林知夏扫到那支笔,脑子里莫名闪过一句:他连旁听都像在准备查错别字。
三点整,主持人开口。
“今天请两位参加沟通会,主要是就近期项目参与方式调整、宣传拍摄退出以及相关配合偏差事项,做一个情况说明。”
“我先确认一下。”林知夏开了麦。
主持人停住。
林知夏看着屏幕上的会议名称,语气不快不慢:“这场会议性质是沟通会,不是责任认定会,对吗?”
主持人停顿一秒:“当然是沟通会。”
“那请记录员按原话记录。”林知夏说,“如果后续形成会议纪要,涉及我本人发言的部分,请给我确认机会。”
项目助理眉头一皱。
“林同学,我们今天不是来讨论纪要格式。”
“我知道。”林知夏点头,“所以我只确认会不会把沟通内容写成责任认定。”
她说完就闭了麦。
便利贴上的“不替别人答题”正好贴在摄像头下方,像在替她按住手。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主持人没有继续纠缠,转向沈明舒。
“沈女士,你昨晚提出退出本轮宣传拍摄。我们想了解一下,你作出这个决定,是否和林知夏同学近期反复提出的项目疑问有关?”
这句话抛出来,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沈明舒的手指在桌下蜷了一下。她知道屏幕另一边的人握着她仍然需要的合作评价和后续入口,也知道只要把责任推给林知夏,自己就能轻松很多。
林知夏握着笔,没有动。
这个问题看起来问沈明舒,实际已经把因果线摆好了。
只要沈明舒说“有关”,周家就能把退出拍摄写成林知夏影响项目宣传。
只要沈明舒说“无关”,对方又能追问她为什么偏偏在林知夏整理脚本风险后退出。
沈明舒看了一眼镜头。
“退出拍摄是我本人决定。”
记录员低头敲字。
沈明舒继续说:“原因是宣传脚本中的部分表述,与我作为青年合作代表的职责边界存在实质性不一致,可能造成外界对A大整改事项处理结果、学生参与方式和青年合作代表职责的误解。”
项目宣传负责人立刻接话。
“这个表述和你提交的说明一致。但我们也注意到,林知夏同学对你的退出说明进行过文字建议。”
“是。”沈明舒承认得很快,“我在决定退出后,请她看过说明措辞。”
主持人追问:“所以林知夏同学参与了你的退出理由形成过程?”
沈明舒抬眼。
“她参与的是文字风险识别,不是我的选择形成。”
会议室里又静了一秒。
林知夏的笔尖停在纸上。
她没替沈明舒补一句,也没帮她解释“文字风险识别”是什么意思。
沈明舒自己能说清楚。
她不该抢。
项目助理皱眉:“但如果没有林同学持续提出类似问题,你是否会对宣传脚本产生这样的判断?”
这个问题比前一个更软。
也更危险。
它不问“谁让你退”,只问“谁让你开始怀疑”。
沈明舒没有躲。
“我第一次看到脚本时,就对‘低风险成长样本已完成争议替代’这句话产生疑问。”她说,“我不认为一个正在整改的问题,可以被表述为已经由某个样本完成替代。这个判断来自脚本本身,不来自任何人对我的影响。”
记录员敲字的速度慢了下来。
林知夏看见屏幕上方弹出共享纪要的临时窗口。
里面有一句正在输入的话。
【沈明舒表示经林知夏提醒后,对宣传脚本产生疑问并退出拍摄。】
林知夏刚要开麦,另一道声音先响起。
“记录员。”
周砚礼的麦克风亮了。
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抬了一下眼。
“刚才原话是,沈明舒女士第一次看到脚本时即产生疑问,退出拍摄为本人决定。请补记‘本人决定’四个字,不要改写成因果关系。”
主持人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周先生,你今天是列席。”
“我知道。”周砚礼说,“只提醒记录完整。”
他说完,麦克风重新暗下去。
林知夏盯着那支仍然放得很正的黑色笔,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她刚才在纸上也写了“本人决定”四个字,还用笔圈了两遍。
结果她的麦还没打开,他先把那四个字按回了记录里。
这人真的很适合做会议纪要纠偏装置。
当然,也可能只是材料洁癖比较严重。
林知夏迅速把这个结论写进心里的安全类别,避免它跑到别的地方去。
共享纪要里的句子被删掉,重新输入:
【沈明舒表示:退出拍摄为本人决定,首次看到脚本时即对相关表述产生疑问;林知夏仅在其决定退出后看过说明措辞。】
学生事务中心列席老师开了麦。
“后续纪要涉及学生本人权益的,请按原话确认。”
主持人压着语气:“会后会按流程处理。”
林知夏这才开口:“谢谢。我这边也只说明我本人行为。”
项目宣传负责人转向她。
“林同学,你近期多次提交书面问题、要求确认参与方式调整、电话内容和书面意见入档方式。你是否承认,这些行为客观上影响了项目沟通效率?”
来了。
从沈明舒的选择,转回她的“配合偏差”。
林知夏看着自己的文件目录。
她没有急着反驳“影响效率”。
这种话一旦吵起来,就会变成谁更委屈、谁更辛苦。
她只把笔帽扣好,开口:“我确认我本人做过三件事。”
“第一,收到参与方式调整通知后,询问调整主体、适用依据、关系争议认定和书面意见入档方式。”
“第二,接到项目助理电话后,将电话中提到的‘最终决定’‘后续不再参加现场会议’‘书面意见仍可提交但入档方式不明’整理成事实确认邮件。”
“第三,收到项目配合偏差会议通知后,按要求参加沟通。”
她停了停。
“以上是我的行为。项目宣传拍摄节奏如何安排、沈明舒是否退出拍摄、项目组如何评价沟通效率,不由我代为说明。”
项目助理脸色不太好看。
“林同学,你一直强调不代为说明,但你们两位现在的表达高度一致。外界很容易理解为,你在背后持续影响沈女士。”
“高度一致的部分是什么?”林知夏问。
项目助理一顿。
林知夏看着镜头:“如果都要求本人确认、都要求边界清楚、都不愿意把未完成整改写成积极样本,问题就回到项目材料本身,不能被写成谁影响谁。”
沈明舒接上:“我同意这句话,但这是我此刻听到后的同意,不代表我的退出由林知夏决定。”
林知夏差点没忍住笑。
这句实在太像一份现场授权边界补丁。
周砚礼的镜头没有动。
但他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记录员这次学乖了,把“现场同意,不代表退出由其决定”完整敲进了纪要。
主持人把话题往回拉。
“我们的意思并非追究个人责任,主要希望两位理解,公益项目需要整体配合。反复质疑会影响项目推进,也可能造成外界误解。”
沈明舒听见“整体配合”,脸色很淡。这个词过去意味着可靠、懂事、值得继续合作;现在却像在提醒她,所有机会都有价码。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便利贴。
不替别人答题。
也别替会议写作文。
她开口:“我理解项目需要推进。”
项目宣传负责人刚要松一口气。
林知夏继续说:“但推进不能靠把每个人的选择写成别人影响,也不能靠把未说明的问题写成配合偏差。”
屏幕里,沈明舒垂眼笑了一下,很浅。
不是胜利的笑。
更像终于看见桌面上那根乱线被挑出来。
主持人沉默了几秒,才说:“今天两位的意思,我们会带回去整理。”
林知夏立刻补了一句:“请发书面纪要。”
沈明舒也说:“涉及我本人决定的部分,请给我确认。”
周砚礼没有开麦。
他只在聊天框里发了一行给所有人可见的文字:
【建议纪要区分本人决定、项目评价和后续处理意见。】
项目助理看见这行字,表情更僵。
林知夏看着那行字,默默把“会议纪要纠偏装置”升级成“带公开发送功能的会议纪要纠偏装置”。
不太合适。
但挺好用。
会议眼看要收尾,一个始终灰着的头像忽然亮了。
头像名称很简单。
周氏教育基金指导顾问。
林知夏知道,这是周老爷子用在项目场合里的身份。
周老爷子没有开摄像头,只开了麦。
他的声音慢慢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林同学。”
会议里刚放松下来的气氛,被这一声重新压住。
林知夏握住笔。
周老爷子语气并不重。
甚至称得上平和。
“有些选择,会影响你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