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宸跟在我身后穿过承天殿侧廊时，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雪已经积了半尺厚，将那些石阶缝里冒出的枯草压成灰白色的一层。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转了方向不去处理百慕晟的处置事宜，只是沉默地跟着我穿过三道宫门，一直走到那座被启国卫队里三层外三层围住的高塔前。


    藏宝阁。


    九层高的塔楼在灰白的天光下像一根削尖了顶的墨色锥子，外墙以黑色巨石垒砌，石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禁制符文。


    即便隔着数十丈距离，也能感受到那些符文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它们交错缠绕如同一张细密的蛛网，在塔身表面缓缓流转，像是活的。


    卫队长见到我快步迎上来，单膝跪地：“陛下！藏宝阁禁制极强，属下试过以灵力冲击，根本打不开，会立刻触发反击阵纹。白颜洞那边已经派人过来了，说是再过两三日就能研制出破解法器——”


    “让开些。”我挥了挥手。


    卫队长愣了一瞬，连忙带着几名亲卫退到十丈开外，又看了看我，眼中浮现出些微的不解。


    我没解释，走上前两步，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南明离火从丹田深处涌起，顺着经脉流经肩臂，最终在掌心凝聚成一簇拳头大小的蓝紫色火苗。火焰燃起的瞬间，藏宝阁表面的禁制符文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闪烁起来，那些流转的阵纹开始加速、紊乱、彼此碰撞，发出刺耳的嗡鸣声，如同无数根弦在同一时间被拨断了。


    我屈指一弹。


    那簇火苗化作一道细长的蓝紫色流光，绕着藏宝阁的外墙转了一圈，像是墨汁洒在了纸上。一层层禁制在火焰的舔舐下剥落、碎裂、化作灰白色的细屑，从塔身上簌簌地飘落。片刻之后，塔身表面的符文彻底暗淡下去，那些狰狞的纹路如同被烧干的河床，只剩干裂的轮廓。


    卫队长目瞪口呆地看着，半晌才合拢了嘴。


    我收回火焰，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层层搬太慢了。白宸，走吧。”


    塔内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陈年木屑味，混着某种不知名的香料气息，那是千年王朝沉淀下来的气味。白宸跟在我身后，冰蓝色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灵石、古卷、法器。发布页Ltxsdz…℃〇M


    “金银类的就不要看了，我们启国不缺。灵石挑好的带走，低品的留给樱都百姓做战后重建的启动金。”我一边上楼一边回头叮嘱他，“法器你有看得上的就拿，别跟我客气。功法典籍全部打包，我让红邀整理去。”


    白宸随手从架子上取下一柄通体冰蓝的长剑，指尖在剑身上弹了一下，剑锋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他挑挑眉，把剑搁回了原处。“北海玄冰铁，年份够了，淬炼的火候不到，恐怕连白颜洞守门的弟子都看不上——不过也对，这么多年的战事，早就让藏宝阁中的好东西都被取用光了吧。这梦德王朝的藏宝阁都这样了，有什么东西是让你非要来这一趟的？”


    我没有回答，径直上了第九层。


    第九层比其他八层都要小，是一个圆形的阁楼，穹顶上绘着百慕皇室的族徽——一只傲然挺立的九尾狐，爪子下面踩着一枝已经掉了大半金器的树枝。阁楼里只摆了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搁着几卷蒙了灰的玉简，角落里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釉色温润，瓶身上绘着早已失传的流云纹。


    五十年前，我也曾来过这里，不过那时我根本没有细看这里的东西，只是一心想着要找能够救胤澜的九尾羽裘。


    我绕过那张长案，走到花瓶前，蹲下身。花瓶底部与地面接触的缝隙里，我摸到了东西，我将它取出来——一本巴掌大小、封皮已经磨损发白的旧册子，边角卷曲，书脊处的线绳断了好几根，像是被人翻阅了无数遍。


    没办法，无字天书在找东西方面就是这么权威。


    白宸看到了，皱眉道：“就为了这个？”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将册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字迹工整却略显潦草，像是书写的人在记录时情绪起伏不定——有些页面边缘甚至还有焦黑的痕迹，像是曾被火燎过。我翻了几页，确认里面的内容确实如我所料，才合上册子，收入袖中。


    “这是历代百慕皇室学习操控南明离火的手札。”我说，“里面记录了各种经验和方法，还有一些失败案例的反思。千叶一直担心自己将来无法完全掌控体内的南明离火——牡丹一族的功法虽然独到，但多一份参考总是好的。我不想让他等。”


    白宸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冰蓝色的眼睛斜睨着我，那表情就像在看一只有预谋的狐狸。“敢情是为了千叶才这么迫不及待要亲自来一趟妖皇宫啊？我还以为你真是为了来看看百慕晟的下场呢。”


    我笑了。我就知道他这醋劲过不去。


    我走过去，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那张写满了“我不高兴”的俊脸拉到自己面前。他被我这么一搂，身体微微一僵，但并没有推开我——白宸这个人，嘴硬，心软，身体比他的嘴诚实得多。


    “怎么，吃醋啦？”我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其实我就是小人得志，来百慕晟面前耀武扬威的，你别生气啦。”


    他低头看着我，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穹顶上金乌残存的微光，明明已经消了气，却还要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要说五十年前你会这么做——那时候你确实是只记仇的小妖精。但五十年后，我不信。”


    我笑着把他搂得更紧了些，在他怀里摇了摇，像一只得了便宜的猫。“哎呀，白宸大神你可真是把我看得透透的。”


    他哼了一声，下巴搁在我发顶，没有说话。但他搂在我腰间的手，收紧了几分。


    从藏宝阁出来，我把那本兽皮册子交到随行内侍手里，吩咐他立刻封入传物法阵送去桃州，收件人写千叶。然后我对卫队长说，把藏宝阁里的东西全部清点造册，灵石法器按品级分好，低品灵石留给樱都做战后重建的启动金，功法典籍全部运回桃州给红邀整理。卫队长领命而去。


    我又让红邀把百慕皇室收藏的那些功法典籍中，挑出适合启国卫士修炼的部分整理成册，以女帝的名义下发给全军。这个消息传开的时候，驻扎在樱都城内外的启国将士们欢呼雀跃了一整夜——修仙之人最重功法，从前这些皇室秘藏他们连摸都摸不着，如今女帝亲自下令开放给他们修炼，这比赏多少灵石都让人心热。


    之后，我下令不得扰民、不得劫掠。桃州派来的文官队伍紧随大军入城，开始有条不紊地接管樱都的城防、粮仓与户籍。红邀带着一队文官挨家挨户登记人口，分发救济粮。她容貌艳丽，看着妖娆好说话，但若是有那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她面前耍横，她眼皮都不抬，轻飘飘一个眼神，就直接让人拖出去打二十军棍。打了三个之后，整个樱都的启国驻军纪律肃然——再也不敢看清这个天降的使者了。


    就在樱都百姓还沉浸在改朝换代的惶恐中时，百慕止璃已经悄悄潜入了这座曾经属于他的皇城。


    他是跟着一队运粮的民夫混进来的。身上穿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昔日的梦德二殿下，此刻看上去和一个逃难的平民没有任何区别。他没有带武器，不是不想带，是带不进来——樱都九门全部被启国卫队接管，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过三道检查，别说法器，连一把匕首都藏不住。


    他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摸到皇宫附近。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宫殿，此刻每一道宫门都站着穿银甲的启国卫士，那些他熟悉的侍卫、内侍、宫女，早已树倒猢狲散，一个都找不到了。他在宫墙外蹲到了天黑，等到月亮被云层遮住的那一刻，翻过那道他少年时无数次逃课翻过的矮墙，落进了后宫一处偏僻的角落。


    他在后宫里找了一个多时辰。宫殿大多空着，那些曾经住满了嫔妃、皇子的殿宇，如今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声。他走过他母亲住过的偏殿，走过他少年时读书的书房，走过他曾经大婚时铺满红绸的正殿——那正殿门前的石阶上还残留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是干涸的血迹。


    他站在那片血迹前，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然后他继续走，避开了所有巡逻队，最终落在后宫东北角那间偏僻的院落外。他在院墙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翻墙落入院中。门没有锁。他推开门，看见了角落里蜷缩着的人影。在后宫最深处一间堆满旧家具的偏殿里，他找到了百慕止逸。


    百慕止逸半靠在墙边，双手被缚在身后，衣袍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目光涣散了片刻才聚焦，在认出门口那张脸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猛地挺直了背脊，嘶哑的声音从那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你来干什么？！快走！这里都是她的人——”


    “好久不见。”


    我就站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