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行皇帝入葬皇陵已过旬日，满城缟素终究褪了几分凌厉，化作浅素淡白，笼着京城的飞檐翘角与长街陋巷。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国丧期间的哀恸虽未散尽，却也被朝堂的有序运转、百姓的寻常生计慢慢冲淡，只是那股萦绕在宫城上空的肃杀之气，从未消散分毫。


    大乾无主，宗人府总摄摄政，以太庙祖制为纲，暂理宫内一应事务；三省六部各守其职，户部核账、吏部选官、兵部调兵、礼部掌礼，不敢有半分懈怠；四位国公分守京畿要地，禁军布防层层叠叠，将皇城围得水泄不通。


    这风雨飘摇的江山，靠着多方势力的相互牵制与合力支撑，才勉强稳住了阵脚，未让先帝骤崩的乱局蔓延成朝野倾覆的浩劫。


    而今日，是大乾朝堂既定的皇子离京前往封地之日。


    因为未立储君，皇室决定让几位皇子在各自封地步步为营，凭借自身实力征服其他州地，最后的胜者会登基成帝，败者可以驻守边界，亦可入宗人府辅佐新君。


    这一决定传播出来的时候还引起了一阵轩然大波，毕竟这种以形式选择储君还是头一回，万一出现内忧外乱会使大乾陷入动荡恐慌。


    好在皇室说了这次争储之战不会涉及边境驻军，四位老国公也会出山维持大乾安定。


    当然只有很少人知道这次争储之战早在先帝在时就已经决定了。


    朱雀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满朝文武身着素色朝服，腰系银带，头戴梁冠，按品阶肃立两侧。


    文官的青布朝服、武官的玄色软甲，层层叠叠，从朱雀门一直延伸至长街尽头，宛如一条沉寂的素色长蛇。


    武将们按捺着周身的肃杀之气，指尖摩挲着腰间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文官们则垂首敛目，看似平静，实则眼底翻涌着各自的心思，有人盼着新帝登基以稳朝局，更有人盯着皇子们的身影，盘算着未来的行动。


    京城百姓亦扶老携幼，挤在长街两侧的警戒线外。


    他们身着素衣，孩童被抱在怀中，老人拄着拐杖，一双双眼睛望着朱雀门的方向，好奇又惶恐。


    国丧期间，本是禁绝娱乐，可今日皇子离京，百姓们顾不得避讳，只想亲眼看看这皇家的排场，也想看看这几位未来可能左右大乾命运的皇子，究竟是何模样。


    朱雀门前的广场，旌旗猎猎。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明黄的幡旗上绣着龙纹，此刻在寒风中低垂着，少了往日的威严，多了几分萧瑟；朱红的城门紧闭，门楣上的“朱雀门”三个鎏金大字，被素白的幔帐半遮着，更显沉郁；


    广场中央的禁军列阵而立，甲胄鲜明，刀枪出鞘，却刻意收了锋芒，只留肃穆，他们是京城的屏障，亦是今日离京队伍的最后一道护卫。


    顾清瑶站在皇室宗亲队列的前排，与一众宗室女眷、命妇们并肩而立。


    她身着一身素白绫裙，裙摆绣着暗纹的兰草。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的兰簪，未施粉黛，眉眼间的清丽被一层淡淡的凝重覆盖，更添几分楚楚。


    她的身姿站得笔直，脊背挺如松柏，指尖却紧紧攥着袖角，指节微微泛白，连掌心都沁出了薄汗。


    今日，她不为旁人，只为送顾景琰一程。


    她本想跟哥哥一同前往徐州，可哥哥却说徐州还没完全掌握，他建立的太学院又得罪世家，若是遭到反扑恐照顾不到她，母后和皇叔皇爷爷也都让她先待在京城等她修炼有成有了自保之力，便可以去找哥哥了。


    风卷着寒意，掠过朱雀门的飞檐，卷起地上的残雪，也拂动了顾清瑶鬓边的碎发。她微微侧头，目光越过身前的人群，望向宫城的方向，那里是她们一家生活的地方，可现在，父皇离世，几位皇兄也都离开，以后要变得冷清了。


    “唉。”顾清瑶轻轻一叹，眼角也红了些许。


    “公主，莫要太过忧心。”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几分沉稳的暖意。顾清瑶转头，便看到了身侧的祁羽。


    他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银白色的锦袍，领口绣着青银的云纹，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眉眼，此刻敛去了所有的戏谑，只剩下沉静的锐利，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顾清瑶看着他，鼻尖微微一酸，却强压了下去，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我知道，只是……哥哥此去，前路难测。”


    祁羽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宫城，眼底闪过一丝沉色，低声道：“大殿下本就心怀天下，且为了理念布局许久，定然能安然无恙，而且我也会一直观察徐州的局势，若有不对我会前去护住他的。”


    顾清瑶心头那股悬在半空的惶然，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了一瞬。


    她看向祁羽小声道：“谢谢。”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沉闷的鼓点声，咚——咚——咚——，节奏缓慢而沉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紧接着，禁军的号角声响起，呜呜咽咽，在寒风中传得极远。


    “来了。”人群中有人低声呢喃，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长街的尽头。


    只见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缓缓从宫城的方向走来。


    最前方是禁军的骑兵队伍，清一色的玄甲骑士，手持长枪，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整齐的声响，气势凛然。


    紧随其后的，是各王府的仪仗，明黄的幡旗、玄色的伞盖、鎏金的仪仗器具，一一排列，井然有序。


    而在队伍的正中央，是四位皇子的车驾与坐骑。


    顾景琰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马具是纯黑的檀木镶金，彰显着秦王的身份。


    他身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素白的披风，披风的边缘绣着暗纹的龙纹，是先帝亲赐的纹饰。


    他的面容依旧冷峻，眉眼间的温润被一层寒霜覆盖，往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嘴角，此刻紧抿成一条直线。


    目光扫过两侧的人群，最终定格在顾清瑶的方向，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眼底翻涌过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牵挂，有叮嘱，可最后还是牵强的撑起笑意。


    他微微向顾清瑶的方向挥了挥手，以示告别。


    顾清瑶的心猛地一揪，连忙抬手挥动，指尖微微颤抖。


    她看着兄长的身影，看着他披风下微微挺直的脊背，眼眶瞬间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脸上同样撑起笑容，她也不想让哥哥因为她而难过。


    二皇子顾景深骑在一匹红鬃马上，身着宝蓝色的锦袍，外罩素白披风，面容俊朗，眼底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哀伤，他将目光看向华妃所在的地方。


    四皇子顾景瑞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挺拔却不显张扬，只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步伐沉稳，缓步而行。


    马行无声，衣袂轻垂，既不失皇子气度，又敛去了所有锋芒，看着温和内敛，叫人瞧不出半分急切与傲气。


    五皇子顾景泽则骑着一匹青马，身形挺拔，面容温和，眼中充满着前往封地后大有所为的信心。


    队伍行至朱雀门前，缓缓停下。


    宗人府的宗正身着朝服，手持册封诏书，缓步走到队伍前方，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奉天承运，宗人府摄政，三省六部辅政，诏曰：大行皇帝遗命，封皇长子顾景琰为秦王，赴徐州就藩；封皇次子顾景深为齐王，赴兖州就藩；封皇四子顾景瑞为晋王，赴扬州就藩；封皇五子顾景泽为靖王，赴梁州就藩。诸皇子须即刻离京，赴封地就任，镇守一方，不得延误。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满朝文武躬身叩拜，高呼万岁，声音却带着几分沉重，少了往日的激昂。百姓们也纷纷伏地叩拜，口中默念着皇恩浩荡。


    顾景琰率先翻身下马，躬身接过诏书，保持着沉稳的姿态。其余几位皇子亦纷纷效仿，接过诏书，神色各异。


    顾景琰手持诏书，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落在顾清瑶的身上，轻笑道：“小妹，在家好生保重，照顾好母后。”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顾清瑶的耳中。


    顾清瑶强忍着泪水，点了点头，哽咽道：“哥哥放心，清瑶谨记。哥哥此去，务必保重身体，万事小心。”


    “嗯。”顾景琰应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尖带着几分温热，随即转身，翻身上马，不再回头。


    他知道，此刻的回头，只会让分离的伤感更甚，只会让顾清瑶更加担忧。他必须坚强，必须撑起徐州的一片天，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使命。


    其余几位皇子也纷纷与身边的人告别，待所有皇子告别完毕，宗人府官员高声道：“诸皇子即刻启程——”


    “驾！”


    随着一声令下，禁军统领高喝一声，马蹄声骤起，打破了朱雀门前的寂静。


    顾景琰一马当先，策马冲出朱雀门，玄色的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城外的长街疾驰而去。紧随其后的是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的队伍，车驾辘辘，马蹄声声，渐渐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百姓们纷纷起身，踮着脚尖望着队伍离去的方向，窃窃私语。


    文官们缓缓直起身，目光追随着队伍的身影，眼底的心思愈发深沉。武将们则收了目光，握紧了腰间的刀柄，警惕地盯着四周，生怕有人趁机生事。


    顾清瑶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那渐渐消失的身影，直至彻底没入长街的尽头，再也看不见。


    寒风卷着残雪，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素白的绫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