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没打算下桥。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师父的破书上写着：走阴的规矩，活人不替死人办事。神婆的魂在桥上，活人的魂不能去接，去了就真成了两个过桥的，谁也回不来。


    救她的法子只有一条：喊魂。


    喊魂要本命灯。陆离翻了神婆的柜子，找出她走阴常用的那盏灯，黑陶的，灯芯是她自己捻的。他给灯添了油，点了火，火苗稳稳的。


    栓根绳。他吩咐拐子刘，红绳，一头系老太太手腕，一头系我手腕。


    为啥系你？


    魂是顺着人叫的。陆离把红绳系好，我牵着她这头，她顺着绳回来。喊魂的人得是至亲，童子音，桥头才放行。


    他看向玄哥儿：娃，你奶奶走阴的时候，你喊过她没？


    喊过。玄哥儿说，奶奶让我别喊。


    今儿得喊。陆离蹲下来，平视着他，你奶奶在桥上，回不来了。你得把她喊回来。你就喊，奶奶，回家吃饭了。她会听见。


    玄哥儿看了他很久，点了下头。


    子时，香堂里外清干净了人。


    于家两兄弟被请到院子里。拐子刘搬了把椅子，坐在香堂门口，把路堵了，谁也别进。


    刘先生，我们就是看着点……于老大说。


    看着点，行。拐子刘翘着瘸腿，这屋里点着本命灯，谁进去带一股生风，灯一灭，老太太的魂就回不来了。你们谁担这个责？


    于老大闭嘴了。于老二站在院子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香堂里，长明灯放床头，红绳一头系神婆手腕，一头系陆离手腕。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玄哥儿跪在床边，手里攥着奶奶的另一只手。


    开始。陆离说。


    奶奶。玄哥儿开口，声音不大，回家吃饭了。


    香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哔剥声。


    奶奶。玄哥儿又喊了一声，饭做好了，有红薯粥。


    神婆的胸口动了一下，极轻，像睡梦里翻了个身。陆离探她的额头，还是凉。


    继续。


    奶奶。玄哥儿的声调没变，一个字一个字，稳稳的，你快回来吧。你不回来，没人给我做饭了。


    灯花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又稳住。


    陆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这时，院子外头传来一阵骚动。于老二冲了上来，被拐子刘一把薅住。


    你让开！于老二急赤白脸，我爹的事还没问清楚，这老太太不能醒！


    你爹的事？拐子刘嗓门比他还大，你爹的五万块，是你挪的吧！你怕神婆问出话，带回来！


    院子里炸了。于老大冲上来揪住老二：你挪的？！


    陆离在屋里听见了，没回头。红绳在他手腕上绷紧了。


    他压着嗓子，别停。


    奶奶。玄哥儿的声音忽然大了，直直的，冲着床的方向，桥要塌了！你快跑！


    灯灭了。


    屋里霎时一片黑。陆离的心一沉，刚要伸手去摸火，黑暗里，床上传来一声长长的、缓过来的气。


    呼……


    有人醒了。


    洋火！陆离喊。


    拐子刘在门口划着火柴，两步紧赶进来，点上灯。


    床上，张神婆睁着眼，看着房梁。她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落在陆离脸上，又落在玄哥儿脸上。


    她说，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扶奶奶起来。


    玄哥儿把她扶起来。神婆靠着床头，缓了半天，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


    老道士让我问你。她盯着陆离，半张符，看了没有？


    陆离半天没说话。他看着神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哪个老道士？


    穿道袍的。神婆说，他说他姓玄，叫玄一子。他说他等了五年了，让我带话给你：那半张符，不是他的。是你爹的。


    屋里静了。灯花哔剥了一声。


    拐子刘手里的火柴棍烧到了头，烫了手，他嘶了一声，谁也没顾上他。


    神婆缓过劲来，把于家的事说完了。


    老爷子说了，钱在堂屋大梁上，老二挪的，挪到后院磨盘底下了。她喝了一碗红薯粥，声音才亮起来，让老大别难为他，都是亲兄弟。


    于老大连夜去挖，磨盘底下刨出个油布包，五万块，分文不少。于老二瘫在院子里，被闻讯赶来的村干部带走了。


    香堂里，神婆把玄哥儿叫到跟前，摸了摸他的头。


    陆先生。她说，这孩子，托给你了。


    陆离一愣：


    五年前，你师父找过我。神婆说，他说他快不行了，留了个孩子，托我替他养着。等有一天，有个姓陆的年轻人立住了脚，就把孩子交给他。这孩子八字重，跟着我这个走阴的，没好处。


    我师父……托的？


    他托的。神婆看着玄哥儿，这五年，我把他当亲孙子养。可我不能养他一辈子。陆先生，你师父选的人，不会错。


    陆离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他一个摆摊算命的，江湖骗子，这辈子没收过徒弟，没带过孩子。现在一个老太太要把孙子塞给他，还是他师父五年前定下的事。


    他蹲下来，看着玄哥儿，你愿意跟我走吗？我那儿，可没红薯粥。


    玄哥儿没说话。他看了陆离一会儿，走过来，揪住陆离的衣角，站到他身后。


    一个字没说，就这么站定了。


    神婆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看吧，他认你。


    陆离带着玄哥儿回南阳，是第三天的事。


    火车上，玄哥儿靠着窗，看外头的山。陆离在旁边闭着眼假寐，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半张符是他爹的，师父养了玄哥儿五年托付的，神婆桥头见的那个穿道袍的……


    玄哥儿忽然开口。


    你师父说，玄哥儿看着窗外，那半张符，是你爹留给你娘的。你娘走的时候，把它交给你师父，让你师父转交给你。


    陆离睁开眼：我师父跟你说的？


    奶奶说的。玄哥儿说，奶奶说她带话，说你师父说了，等你敢看了，再看。


    陆离看着窗外，半天没动。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南开。他摸着怀里那半张符的位置，隔着衣服，纸的边角硌着手指头。


    五年了。他一直以为那是师父的遗物，怕打开，怕里面什么都没有，怕坐实师父和自己演了一辈子空戏。


    现在才知道，那东西跟爹娘有关。


    他更不敢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