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救队的队长，站在溪边，给陆离讲了当时的情形。发布页Ltxsdz…℃〇M


    我们找到石头的时候，他说，是在溪边的岩缝里。那岩缝，离我们搜救的路，也就几十米。我们一路喊石头，喊到溪边，就听见岩缝里，有动静。我们扒开一看，孩子蜷在那儿，睡着了。


    你们喊他名字，他听见了？


    听见了。队长说，他睡着了，可我们喊他，他醒了，往外爬。他爬出来的样子，不像害怕，倒像……像是知道有人来了，等着人接他。


    他躲的岩缝，是往搜救队这边，还是往里？


    往搜救队这边。队长说，那岩缝，是朝我们这面的。孩子往里躲，是躲山；孩子往我们这面躲，是……等我们。


    陆离站在溪边，看着那个岩缝。岩缝口，还留着孩子爬过的印子，浅浅的，往外。


    石头说，他说，红衣姐姐带他往有水的方向走。溪，是往搜救队这边流的。他听到你们的喊声，往有水的方向走，走到溪边，躲进朝你们这面的岩缝，等你们来。


    他听到喊声，往我们这边走？


    他听到喊声。陆离说，他走丢了一天一夜，又饿又渴，脑子恍惚。他恍惚的时候，听见你们的喊声，心里就编了一个姐姐：她带我去有水的方向，她带我去等爹。其实，是他自己，往你们喊声的方向，走的。


    红衣姐姐


    是他的幻觉。陆离说，他饿晕了，渴晕了，心里最想的是妈妈；厂里天天说穿红衣的，他心里种下了红衣姐姐。他恍惚了，幻觉就出来了。她带他找水，带他等爹，替他妈妈，做了妈妈该做的事。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可哥，玄哥儿站在溪边，石头说，红衣姐姐，跟他说你爹来了，你回去吧。那会儿，他爹，还没找到他呢。


    他听到的，是喊声。陆离说，搜救队一路喊石头，喊到最后，阿贵喊石头，爹来了。石头在岩缝里，听到了这句。他恍惚里，以为是红衣姐姐跟他说的：你爹来了，你回去吧。


    那他咋不说，是听到爹喊他？


    他分不清了。陆离说，他饿晕了，渴晕了，怕了一夜。他脑子里的记忆，是乱的。他把听到爹喊，记成了姐姐说的。他把自己往有水的方向走，记成了姐姐带我走。孩子恍惚的时候，记不住真事，可他记住的，都是护着他的。


    护童警示的本意，陆离跟林老板，讲了。


    林老板，他说，台湾的魔神仔，我听说过。老辈人编魔神仔，是吓孩子：别单独进山，山里有东西，会把你带走。孩子听了，怕了，就不进山了，就不走丢了。魔神仔的传说，是护孩子的。


    我立规矩，也是护孩子。


    你立规矩，是护孩子。陆离说，可你把魔神仔穿红衣的，搬到了大陆。大陆的工人，没听过魔神仔。他们传的，不是别让孩子进山山里有穿红衣的专门拐小孩。你传的是警示，他们听的是谣。警示护孩子，谣，吓大人。


    那我这规矩，立错了？


    规矩没立错。陆离说，孩子不能单独进山，这规矩，对。可话，要说人话。你把黄昏后不上山，小孩不单独进山留着，把魔神仔穿红衣的删了。大陆的孩子，听别进山，比听穿红衣的，管用。


    林老板在厂门口站着，把烟掐灭，点了点头。


    先生，他说，我在台湾，听了半辈子魔神仔。我把它当回事，把它带到大陆来。我忘了：魔神仔是台湾的土，长不出大陆的苗。警示，能传；谣，不能传。我把它，改成人话。


    厂规，改了。


    白底红字的牌子，重写了一块：小孩不得单独进山。进山，须大人陪同。黄昏后，一律不得上山。


    穿红衣的魔神仔，删了。


    厂规改完那天，林老板把全厂的人，又叫到院子里。


    先生说得对，他说，我在台湾，听了半辈子魔神仔。我把它当个事，带到大陆来。可大陆的娃娃，没听过魔神仔。他们听穿红衣的，只记着怕，记不住别进山。我把规矩改了：小孩不单独进山，进山须大人陪同。这话，娃娃听得懂，大人也听得懂。


    他顿了顿，又说：台湾的老话，魔神仔拐小孩，是吓娃娃的。咱们这儿，不用吓，好好说。娃娃听了别进山，比听穿红衣的，管用。


    院子里，工人和村民，都点头。那条穿红衣的的传说，慢慢地，就没人传了。


    牌子立好的那天，小石头在厂门口站着，看着那块新牌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石头，阿贵说，往后，别一个人进山了。山里，有野兔子，可野兔子，没有你爹重要。


    小石头说，那个红衣姐姐，她还来吗？


    阿贵弯下腰，看着儿子，说：她不来。她把你送到有人的地方，她就走了。她是个好人。你长大了，别怕她。她在山里，护着像你一样，走丢的孩子。


    离开小镇那天，玄哥儿在厂门口站着，望着镇外那座山，听了很久。


    他说，我听见了。


    听见啥了？


    山里，玄哥儿说，有声音。像是一个穿红衣的姑娘，在往深山里走。她走得慢，一边走，一边回头。她没带走石头。她让石头，往有人的方向走。她看着石头，回到爹身边，她才走。


    她走了？


    她走了。玄哥儿说，哥，你说，她到底是谁？


    陆离在厂门口站着，望着那座山，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石头说，她没脸，声音像妈妈，做的事，是护孩子的事。她是石头的幻觉，是厂里穿红衣的禁忌，是石头心里的妈妈。可那些护着孩子的事，是真的。她是谁，不要紧。她护了石头，要紧。


    他站起来，带着玄哥儿，出了小镇，往北走。


    玄哥儿说，咱们，回南阳？


    回南阳。陆离说，过了这座山，再往北，是省城。到了省城，歇一夜，就到家了。


    那省城，有啥事吗？


    陆离在路边坐着，把水壶拧开，喝了一口，说：我听说，省城夜班的出租车，传开了一桩事：司机们疯传，有白衣乘客，半夜打车，到火葬场门口下车。一个司机，吓得破了胆，不敢开夜班了。


    白衣乘客？


    白衣乘客。陆离说，到火葬场下车，车费都不要，人就不见了。司机们，吓得夜班都不敢开了。我到了省城，看看那桩事，是真是假。


    他望着北边省城的方向，想着那个白衣乘客，想着这一路的：红衣姐姐，辫子姑娘，新娘潭的白衣……


    他说，到省城，坐一夜夜班车。


    他把那张纸钱揣进怀里，跟半张符放在一处。到了南阳，是要给师父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