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丈夫姓白。发布页LtXsfB点¢○㎡”
女人声音哑得像被雨水泡烂。
“白承安,死了三年。”
陈二指尖停在账本边缘。
黑木账本上的那个“白”字还在渗墨。
很慢。
像活的。
女人抱紧自己的胳膊,眼神乱飘。
“我女儿也姓白。除了他们……没有了。”
陈二抬眼。
“你娘家呢?”
女人一怔。
“我……我姓许。”
“弟弟?”
女人脸色微微变了。
“许文海。”
陈二没说话。
他把茶杯往柜台上一放。
咔。
不重。
可女人立刻闭嘴。
陈二道:“从头说。”
女人嘴唇发白。
“说什么?”
“七次。”
陈二看向旧木椅上的白芷。
小女孩蜷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打湿的猫。红裙贴着腿,额角有一块淡紫色淤青,颈侧还有细细的勒痕。她手指尖发黑,像被电火燎过。
这些伤本不该同时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
可它们都在。
“按顺序。”陈二说,“不准跳,不准猜,不准添你听来的。只说你亲眼见过的。”
女人眼泪又掉下来。
“掌柜,先救她行不行?我怕她撑不到天亮……”
陈二看她一眼。
“账错了,救回来的也不是她。”
女人浑身一僵。
这句话比雷声还冷。
她慢慢跪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
“第一次,是放学路上。”
店外暴雨砸门。
店内旧钟不响。
她的声音在昏黄灯下发颤。
“那天我去接她,她站在人行道内侧,离马路很远。车是从对面冲过来的,像刹车坏了。”
“我明明把她往后拽了。”
“可车还是擦到了她。”
女人死死攥住衣角。
“就擦了一下,真的只是一下。可她倒下去,头上全是血。医生说颅内出血,人没了。”
“半个小时后,她在太平间醒了。”
黑木账本轻轻一震。
空白处多出一道细裂纹。
裂纹旁,浮出两个字。
平安。
女人没看懂,只觉得那裂纹像刻在自己骨头上。
陈二用黑笔敲了敲账本边缘。
“第二次。”
“家里浴缸。”
女人喉咙发紧。
“水很浅,只放到脚踝。我转身去拿浴巾,回来她就趴在水里。”
她抖得更厉害。
“那么浅的水,怎么可能淹死人?可她脸都青了,肺里全是水。医生说溺亡。”
“后来她醒了,一直咳。”
白芷在椅子上轻轻抽了一下。发布页Ltxsdz…℃〇M
她嘴角溢出一丝水。
不是唾液。
是冷水。
啪嗒。
滴在地板上。
女人吓得扑过去。
陈二抬手。
“不许碰。”
女人停在半路,眼泪砸在地上。
黑木账本又裂出一条细纹。
健康。
陈二眼神更冷了些。
“第三次。”
“高烧。”
女人声音轻得快断。
“烧到四十三度,体温计爆了。医生说她器官衰竭,抢不回来了。”
“可天快亮的时候,她退烧了。”
“醒来后,她跟我说,梦见有人翻她书包。”
陈二黑笔一顿。
“翻什么?”
“她说,那人从她书包里拿走了一页纸。”
“什么纸?”
女人摇头。
“她说看不清。像作业本,又像日历。那个人拿走以后,她就找不到明天了。”
无归灯火苗压低。
白芷眼皮微微颤动,像还困在那个梦里。
账本上第三道裂纹浮现。
学业。
女人开始喘不过气。
“这些字是什么意思?”
陈二没答。
“第四次。”
女人闭了闭眼。
“从二楼摔下去。”
“我们家老房子,楼梯不高。她下楼买酱油,不知道怎么滚下去。”
“按理说最多摔断腿。”
“可医生说,她的伤像从十几楼掉下来。脊柱、内脏,全碎了。”
她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
“我当时不敢看。”
旧木椅上,白芷脚踝突然发出细微的骨响。
咯。
她的小腿微微扭曲,又很快恢复。
女人几乎要尖叫。
陈二抬眼。
“喊出来,会惊账。”
女人死死咬住手背。
血从齿缝里渗出来。
账本裂出第四道。
机遇。
“第五次。”陈二说。
女人已经麻木了。
“夜里。”
“她睡在我旁边,窗锁着,门锁着。屋里没有别人。”
“可我半夜醒来,看见她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
女人抬起手,指甲里还有旧伤。
“我掰不开。”
“她力气不像个孩子。”
“等我终于掰开,她已经没气了。”
白芷颈侧的勒痕慢慢加深。
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刚刚又掐过她。
账本裂出第五道。
贵人。
陈二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温度。
“贵人命也拿。”
女人听不懂,只觉得这句话里有刀。
“第六次。”
“触电。”
女人声音低下去。
“那天家里停电,我怕她乱碰,提前把总闸关了。”
“可她去拿书包的时候,整个人突然弹了出去。”
“手指都焦了。”
“电工来查,说线路没电。”
白芷的指尖冒出一点焦糊味。
湿衣霉味、旧纸味、茶香,全被这股味压了下去。
账本裂出第六道。
名声。
女人猛地抬头。
“名声?她才八岁,她要什么名声?”
陈二翻着账页。
“她不要,有人要。”
女人的脸白得吓人。
她终于明白,这不是女儿倒霉。
是有人一刀一刀,从她女儿还没长成的人生里割东西。
平安。
健康。
学业。
机遇。
贵人。
名声。
每一样,都该是一个孩子慢慢长出来的未来。
现在没了。
陈二看向她。
“第七次。”
女人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她才说:“睡着。”
“她只是睡着。”
“我听见她喊妈妈,就过去摸她的头。她很冷。”
“我抱着她去医院,医生抢救了四十分钟。”
“死亡证明都签了。”
女人伸手想去摸白芷,又不敢。
“我哭到快晕过去,她忽然睁开眼,问我——”
女人忽然停住。
陈二抬眸。
“问什么?”
女人喉咙滚动。
“她问我,妈妈,我是不是没有以后了?”
店里静了。
雨声像被挡在很远的地方。
黑木账本上,第七道裂纹浮出。
寿数。
七道裂纹连成一条歪歪斜斜的线,像把白芷的人生割成了七份。
陈二把黑笔扣在账本上。
啪。
七道裂纹同时渗出黑灰。
女人终于崩溃。
“我没有签!”
她跪着往前爬,声音尖得发破。
“我真的没有!我怎么会拿她这些东西去换?她是我的命啊!”
陈二看着她。
“把袖子卷起来。”
女人愣住。
“什么?”
“左手。”
她茫然照做。
湿透的袖口被卷到手肘。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无归灯往下一压。
女人手腕内侧,慢慢浮出一道灰黑色烧痕。
像纸被火燎过。
边缘卷曲。
隐约像半个票角。
女人瞳孔一缩。
“这是什么?”
她拼命擦。
擦不掉。
越擦越黑。
“我没有!我不知道这个东西什么时候来的!”
陈二盯着那半个票角。
“不是完整签痕。”
女人哭声一停。
“什么意思?”
“你不是签契人。”
女人像被抽空,瘫坐在地。
下一瞬,她又抖得更厉害。
“那为什么在我手上?”
陈二问:“过去三年,你拿过谁给你的文件?”
女人发懵。
“文件?”
“病历、授权书、保险单、补助申请、委托证明。”
陈二声音平静得残忍。
“或者,你给谁按过手印。”
女人整个人僵住。
三年前。
医院走廊。
消毒水味。
白炽灯。
她躺在病床上,病危通知下了两次。
弟弟许文海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材料。
“姐,别怕,我帮你申请补助。”
“还有保险理赔。”
“你没力气看,我都问过了,按手印就行。”
那时候她烧得迷糊。
丈夫已经死了。
女儿趴在床边哭。
她想活。
她也怕死。
所以她按了。
一页。
两页。
很多页。
女人猛地抬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彻底没了。
“我弟弟……”
她声音抖成碎片。
“不,不可能,他一直帮我,他还给芷芷买书包,交学费,他说他最疼这个外甥女……”
陈二没接话。
黑木账本忽然自行翻页。
哗啦。
无归灯火猛地一跳。
白芷身体剧烈一抽。
她手腕上那半截长命绳终于滑落,落在地上,红绳瞬间褪成灰白。
女人扑过去想捡。
那根绳却在她指尖前,碎成了灰。
白芷睁开眼。
眼神散乱。
她看着陈二,嘴唇微微开合。
“冷……”
陈二伸手,按住账本。
纸页上,一行字缓缓浮出。
亲权代签,账痕未全。
陈二看着那八个字,眼底寒意终于压不住了。
他抬手,轻轻拨了一下缺珠算盘。
少了一颗珠子的算盘,自己响了。
啪。
啪。
啪。
七声之后,又多响了一声。
女人听得头皮发麻。
“为什么是八声?”
陈二站起身,拿起柜台上的青铜小秤。
“因为她还有一份未来没被取走。”
女人刚要松口气。
陈二下一句话,把她彻底钉在原地。
“也因为,还有一个人正在等她死。”
门外暴雨里,忽然传来手机铃声。
女人浑身一震,低头看向自己湿透的口袋。
屏幕亮着。
来电人三个字,刺得她眼睛发疼。
许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