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山城先病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灰雾压在江面上,潮气倒灌进老城区,像有人把整座城泡进了一盆冷水里。
无归典当行的旧灯还亮着。
柜台上,黑木账本摊开。
纸页里浮着一张山城轮廓图。
密密麻麻的灰线从医院、学校、商场、工地、旧庙、老楼里钻出来,像一城人的血管,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根。
白芷站在柜台边,脸色还有些白。
她手里攥着那本新写下“无归记录”的笔记本,指节发紧。
林照夜站在对面,风衣上还带着天台的冷雨味。
他盯着账页,声音很沉。
“这些灰线,能不能直接复制?”
陈二坐在柜台后,端着茶。
茶早凉了。
他没喝。
“能。”
林照夜眼神一动。
陈二慢悠悠补了一句:“复制完,你们那车就该报废了。”
林照夜:“……”
门外,异常管理局的临时指挥车停在第九街口。
车厢里冷白灯亮着。
几块屏幕同时闪烁,山城电子地图被放大到街区级。
技术员小赵坐在主机前,手指飞快敲键盘,额头冒汗。
“林队,账页图像接入完成。”
“开始转录。”
屏幕上,灰线一点点爬进电子地图。
起初很顺。
学校。
医院。
桥洞。
旧商场。
城南工地。
一条条线被系统标记出来。
可越靠近老城区深处,画面越糊。
像镜头上糊了一层灰。
小赵咽了口唾沫。
“不是分辨率问题。”
他又敲了几下。
屏幕闪了一下,刚才录入的几条线竟然开始自动偏移。
医院变成了停车场。
学校变成了空地。
一处旧庙直接从地图上消失了。
小赵脸色发青。
“林队,数据在自己改。”
林照夜回头看陈二。
陈二把茶杯放下。
“说了,别抄账。”
“那怎么查?”
“用人查。”
林照夜皱眉:“说清楚。”
陈二抬手,在黑木账本上敲了敲。发布页Ltxsdz…℃〇M
纸页里的灰线随之一颤。
“账会藏,事不会。”
“它拿了三百万人十年好运,总要有人突然走运,也总有人突然倒霉。”
“别盯线。”
“盯人。”
这话落下,指挥车里安静了一瞬。
林照夜转身。
“小赵。”
“调近三年异常倒霉事件、突发财运记录、拆迁纠纷、医疗事故、商铺暴富、学校意外,全部叠加。”
小赵手指一抖。
“林队,这个数据量……”
林照夜冷冷看他。
“山城三百万人。”
小赵闭嘴。
键盘声再次响起来,密得像雨打铁皮。
一条条数据被拉出。
三年内同一片区频繁车祸。
半年内连续七家商铺倒闭,却有一家彩票店客流暴涨。
某私立医院突然治好大量疑难病,投诉却被集体撤销。
旧城项目拆迁阻力低得离谱,钉子户一夜之间全都松口。
一座新商场开业后,人流暴涨到不合常理,周边老店却一个月内死了九个老板。
屏幕冷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不像查案。
像剖城。
白芷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
她写得很慢。
未来。
良心。
影子。
好运。
每一栏下面,她都留了空白。
小赵悄悄看了一眼,忍不住问:“这些算分类?”
白芷点头。
“不是所有倒霉都一样。”
“有的人失去的是未来,有的人失去的是良心,有的人影子被拿走,有的人只是……一辈子再也碰不上好运。”
小赵听得背后发凉。
周怀民端着一袋热包子进门,刚好听见这句。
他脚步停在门口,骂了一声。
“造孽。”
他把包子往柜台上一放,看向陈二。
“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宿不睡,真当命硬啊?”
陈二瞥他。
“周叔,你也不年轻。”
周怀民瞪眼。
“我老,所以我惜命。”
他又看白芷,语气软了些。
“丫头,先吃点。”
白芷接过包子,小声说了句谢谢,却没吃。
她的笔还停在“好运”两个字下面。
屏幕上,数据叠合终于完成。
几处红点同时亮起。
小赵声音发紧。
“林队,筛出来了。”
“灰线不是随机扩散,是从几个福运爆发点往外渗。”
他把地图放大。
“第一处,城西福彩店。”
“同一个店,两年内出了七次大奖。最大一次三千八百万,最小一次也有六十万。”
“第二处,天明商场。”
“开业后客流异常,周边同业倒闭率超过百分之七十。”
“第三处,仁安私立医院。”
“号称包治疑难杂症,病患康复率高得不正常,但同期附近公立医院突发医疗事故激增。”
“第四处,江北旧城项目。”
“拆迁推进速度异常顺利,阻力最小,事故最多。”
林照夜看着那四个红点。
“转运口?”
陈二伸手,从柜台下拿出青铜小秤。
秤盘很小。
旧得发暗。
他撕了四张黄纸,分别写下四个名字。
城西福彩店。
天明商场。
仁安医院。
江北旧城项目。
四张纸落进秤盘。
起初一动不动。
下一秒,写着“城西福彩店”的纸条猛地往下一沉。
秤盘发出一声轻响。
像有人在暗处敲了一枚铜钱。
小赵吓得椅子往后一滑。
“它……它自己沉了?”
陈二看着秤盘。
“近期最活跃。”
林照夜立刻拿起对讲机。
“行动一组,准备封锁城西福彩店周边,调取近三个月中奖人员名单,控制店主及相关——”
“别急。”
陈二打断他。
林照夜的脸色沉下来。
“这是最活跃节点,拖一分钟,就可能多一个受害者。”
陈二抬眼。
“封锁能抓人。”
“抓不住账。”
林照夜压着火。
“官方流程不是摆设。”
“无归规矩也不是茶杯垫。”
两人隔着柜台对视。
旧灯一晃。
空气里像绷了一根线。
小赵连呼吸都轻了。
周怀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忍不住嘀咕:“都什么时候了,还斗嘴。”
白芷忽然合上笔记本。
声音不大。
“先去见受益最明显的人。”
几人都看向她。
白芷脸色仍白,眼神却稳。
“如果他们真拿了别人的好运,身上一定有变化。”
“数据只能说明异常。”
“人能说明代价。”
她停了一下,看向陈二。
“我想记下来。”
“不是只记可怜的人。”
“得意的人,也要记。”
陈二看了她一眼。
眼底没什么表情。
过了片刻,他把青铜小秤收回柜台。
“行。”
白芷轻轻松了口气。
陈二又说:“记得仔细点。”
“得意的人,最爱把偷来的东西说成命好。”
林照夜沉默几秒,放下对讲机。
“改计划。”
“外围布控,不惊动目标。”
“先调彩票站监控,查最近中奖者,尤其是连续购买、频繁出入、突然暴富的人。”
小赵立刻应声。
“明白。”
屏幕飞速切换。
彩票站门口的监控画面被调了出来。
画质很差。
灰蒙蒙的清晨里,福彩店卷帘门还没开。
可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老人。
年轻人。
外卖员。
西装男。
抱孩子的女人。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钱,眼睛发亮,像等着天亮以后,命就会轮到自己改写。
周怀民盯着屏幕,脸色忽然变了。
“城西那家店?”
林照夜回头。
“你知道?”
周怀民慢慢放下保温杯。
“二十年前,也有个彩票站。”
“有人一夜暴富。”
“后来那条街,半年死了十七个人。”
屋里一静。
陈二的手指停在算盘上。
屏幕里,天边终于泛起一点灰白。
彩票站门前的队伍越来越长。
小赵忽然凑近屏幕。
“等等。”
“林队,你看他们脚下。”
画面被放大。
所有人脚下都有影子。
可那些影子都很淡。
比正常人浅了一截。
像好运还没来。
影子先被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