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是从空神龛里落下来的。发布页LtXsfB点¢○㎡
没有香。
没有火。
没有人跪。
可那撮灰落在破砖上,竟还冒着一点热气。
施工队长马友德当场往后退了三步,安全帽撞在身后的钢筋上,咣一声响。
“谁点的香?”
没人回答。
上午九点二十七分,旧城改造三号地块外,吊机停着,围挡上贴着崭新的广告牌。
山城未来生活中心。
宜居。
繁华。
焕新。
广告牌下方,是一座被拆剩半截的废庙。
庙门歪斜,门头只剩一半,黑瓦被雨打得发亮。院里全是泥水,旧梁柱焦黑,像被火烧过,又像被什么东西舔过。
神龛空着。
空得让人心里发毛。
陈二站在庙门口,右手拎着青铜小秤,左手藏在袖里。
花照影站在他身后,帽檐压低,手里拿着旧相机。
她没开直播。
也没开美颜。
镜头只对着地面。
陈二看了她一眼。
“今天不剪?”
花照影喉咙动了动。
“不敢了。”
陈二点头。
“进步很大。”
马友德终于反应过来,冲上来拦人。
“你们干什么的?这里是施工现场,闲杂人等不能进!”
他嗓门很大。
可眼睛一直往神龛瞟。
林照夜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外围小队已经到位,手续正在补。尽量别起冲突。”
陈二没看马友德,只看那座空神龛。
“最近睡不好?”
马友德一愣。
“你管得着吗?”
陈二往前一步。
“梦见庙里有人睁眼?”
马友德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
旁边几个工人也不说话了。
吊机驾驶室里,一个年轻工人把烟掐了,手抖得厉害。
陈二继续道:“半夜听见木鱼声。咚。咚。咚。”
马友德嘴唇发白。
“你……你怎么知道?”
陈二淡淡道:“你们挖出来的东西,自己不认账?”
马友德急了。
“什么东西!我们就是清表!这破庙早废了,土地证、规划证、施工许可都齐!”
“证齐。”陈二看他,“梦也齐?”
马友德噎住。
花照影低声道:“庙后有条施工便道,能绕到地下香炉位置。我以前拍宣传片的时候进去过。”
陈二看她。
“你倒熟。”
花照影握紧相机。
“熟得不光彩。”
围挡后方,一条窄路被水泥板压着。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几人绕过去,脚踩在烂泥里,泥水里混着碎瓦、旧香脚、半截红绸。
越往里走,越安静。
工地外还有车声。
可一进庙后,声音像被灰吸走了。
马友德跟在后面,边走边骂。
“这地方马上要拆了,别怪我没提醒,塌了算你们自己的!”
陈二忽然停下。
“你叫什么?”
“马友德。”
“来这干什么?”
马友德张嘴。
“我……”
他卡住了。
脸上露出茫然。
“我来……我来干什么?”
花照影脸色一变。
她也低头看自己的相机。
屏幕上正在录制。
可文件名却自动变成了一串灰字。
忘了吧。
花照影呼吸一滞。
陈二右手一抖,青铜小秤轻轻响了一下。
叮。
声音不大。
但所有人脑子里像被冷水泼了一下。
马友德猛地清醒,骂了一句脏话。
“刚才怎么回事?”
陈二看向庙后塌了一半的石阶。
“香灰吃记性。”
林照夜的声音立刻沉下去。
“我让外围人员后撤十米。”
许岚接入通讯,语速很快。
“坐标确认。你们所在位置,旧档案里有四个名字。”
“民国档叫安城庙。”
“建国初期档叫平厄祠。”
“九十年代土地档案写无名土地庙。”
“庆生置业报批材料里,写的是废弃附属建筑。”
陈二走到石阶下。
“越改越小。”
许岚道:“不是自然变更。档案里有涂改痕迹。”
花照影忽然蹲下身,用手抹开泥水。
一块水泥板下,露出半只兽面铜环。
“这里。”
工人搬开水泥板时,下面传来一股冷香。
不是檀香。
是潮湿的、发霉的、带着血腥味的香。
地底埋着一只大香炉。
炉身裂成三道,炉口被水泥封过。可裂缝里仍积着一层灰。
灰色很深。
像人的眼珠烧完剩下的颜色。
马友德一看见那香炉,整个人都抖了。
“这东西……之前没有。”
一个老工人低声说:“有。上个月挖出来过。”
马友德猛地回头。
“你胡说什么!”
老工人脸色难看。
“马队,你忘了?那天挖机坏了,斗齿全断。你让我们把炉子压回去,说别耽误验收。”
马友德张了张嘴。
他想反驳。
可额头汗一点点冒出来。
“我……我不记得了。”
陈二蹲下,将青铜小秤放在香炉旁。
他没有用左手。
只用右手从炉底挑起一点灰,落在秤盘上。
秤杆立刻往下一沉。
像那一撮灰比铁还重。
秤盘表面浮出四个残字。
香火断。
紧接着,又浮出三个字。
账未销。
马友德看不懂,却本能后退。
陈二盯着那七个字,眼神冷了些。
“庙废了,账还在。”
许岚那边传来翻页声。
“找到了。最早庙志残页。”
她停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供平厄旧君,岁灾则祈……”
“后半句被墨涂掉了。”
陈二道:“放大。”
许岚把残档投到花照影相机屏幕上。
那页纸黑得厉害。
墨痕下面隐约有字。
众人盯着看,越看越头疼。
花照影忽然脸色惨白。
“我见过。”
所有人看向她。
她慢慢打开自己的旧素材库。
手指停在一个文件夹上。
旧城宣传片原片。
她点开。
镜头里,是三年前还没被完全围住的废庙。那时候庙门虽然破,可碑还立着。
碑上字迹完整。
供平厄旧君,岁灾则祈。
不可借众惧续香。
花照影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当年施工方说这句不吉利。”
她声音发哑。
“让我剪掉。”
马友德脸色一变。
“你别乱说!宣传片是你们公司做的,跟我们项目没关系!”
花照影抬眼看他。
“原片还在。”
马友德闭嘴了。
陈二看了花照影一眼。
没有骂。
也没有安慰。
“交给许岚。”
花照影点头,立刻上传原片。
许岚那边敲键盘的声音像雨点。
“收到。正在离线存证。”
马友德急了。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一块破碑,一只香炉,就想说我们项目有问题?我就是个干活的!上头催工期,下面要工资,谁管一座破庙写了什么!”
陈二站起身。
“所以你把它压回去。”
马友德脸皮抽了抽。
“我不压怎么办?停工一天损失多少你知道吗?工人吃什么?贷款谁还?这城里哪块地底下没点旧东西?都不动了?”
他越说越有理。
越说越怕。
“再说了,庙都没人拜了。没人拜的神,算什么神?”
空神龛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咚。
像木鱼。
马友德话音戛然而止。
所有工人脸都白了。
咚。
第二声。
神龛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可那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人骨头上。
陈二转身看向大殿。
破殿里,雨水顺着漏瓦滴落。
空神龛上方,灰尘慢慢聚拢。
花照影镜头自动对焦。
画面里,灰尘中出现了一道半线轮廓。
像一只还没完全睁开的眼。
许岚的声音猛地拔高。
“陈二,灰尘浓度暴涨!和昨晚旧神灰眼数据吻合!”
林照夜立刻下令。
“所有外围人员退到围挡外,不许直视神龛!”
可已经晚了。
一个工人忽然跪了下去。
他眼神空洞,嘴里喃喃。
“求平安……”
第二个。
第三个。
连马友德的膝盖也开始发软。
花照影咬破舌尖,硬撑着没跪。
陈二右手拿起青铜小秤,轻轻压在香炉口。
“没人拜你。”
空神龛里的灰眼停住。
陈二声音不高。
“他们是怕。”
灰眼半线微微颤动。
炉底香灰忽然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
青铜小秤上,又浮出一行更浅的字。
众惧可作香。
陈二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冷得像刀背。
“黑账房真会做生意。”
花照影艰难道:“什么意思?”
陈二抬眼,看向神龛。
“它不用人信。”
“只要人怕。”
香炉裂缝里,忽然挤出一张薄薄的黑纸。
黑纸被灰裹着,边缘还没成形。
像一张刚写到一半的当票。
当物栏缓缓浮现:
山城众惧。
所求栏:
续平厄旧君一炷香。
签名栏空白。
可空白处,已经沾了一滴泥水。
那滴泥水里,映出马友德的脸。
他跪在地上,眼睛发直。
嘴唇一张一合。
“我愿……”
陈二一步上前,铜铃从袖中滑出。
叮。
马友德猛地吐出一口灰,整个人瘫倒在泥里。
那张黑纸却没有消失。
神龛深处,第三声木鱼终于落下。
咚。
整座废庙的地面同时裂开。
碑底露出一截新的刻字。
不是古文。
是二十年前的新刻痕。
四个字。
封账于此。
陈二盯着那四个字,袖中的左手无声掉下一片纸灰。
下一刻,空神龛里传出一个很旧、很轻的声音。
“谁……开了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