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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子时之前先保名

    风把宣传棚掀歪的时候,签字桌上最后一张确认书也翻了面。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纸背空白。


    可空白处有一枚黑印,像被火烙进去的眼睛。


    街坊们站在棚下,谁也没敢伸手去捡。


    刚才还拿着扩音器讲补偿、讲流程、讲未来生活广场的工作人员,已经撤得干干净净。地上只剩被踩脏的复印件,沾着泥水,字一行行洇开。


    “二次确认,子时闭账。”


    这八个字像还挂在风里。


    刘桂兰哆嗦着问:“陈掌柜,子时以后……会咋样?”


    陈二把黑木算盘收进袖口,看都没看韩佑成离开的方向。


    “名字没了,街没了。”


    他弯腰,从泥水里拎起一张确认书。


    纸面上,刘桂兰三个字正一点点淡掉。


    “人还在。”


    陈二抖了抖纸上的水。


    “可没人记得你是谁。”


    街口一片死静。


    有人当场就腿软了。


    周怀民脸色铁青,骂了一句脏话:“这帮畜生,拆房子还不够,还要拆祖宗牌位?”


    陈二把那张纸丢回桌上。


    “骂有用,韩佑成早绝户了。”


    周怀民一噎。


    陈二转身往旧茶馆走:“还能走的,都跟上。”


    “去哪?”


    “保名。”


    旧茶馆在第九街中段。


    门脸小,招牌旧得只剩半截“春和茶”三个字,最后一个“馆”早被风雨啃没了。


    下午的天阴得像傍晚。


    茶馆里灯一开,昏黄光线落在木桌上,照出一圈圈水渍。几十个老街住户挤在里面,有人扶着腰,有人抱着病历袋,有人还攥着那份没签完的确认书。


    恐慌像湿衣服,贴在每个人背上。


    “陈掌柜,我们真不回去?我老伴还在医院等医保恢复。”


    “我银行卡冻着,孩子打电话催我去办手续。”


    “韩总那边说晚上能给临时凭证,盖个手印就行。”


    话音刚落,桌上的茶水忽然一黑。


    像有人往杯里撒了灰。


    陈二把那叠确认书放到正中间。


    黑印在纸背上轻轻蠕动。


    他敲了敲桌面。


    “想今晚保住名字,就坐下。”


    没人动。


    陈二抬眼:“想明天拿着补偿款,忘了自己是谁,也行。”


    这话不响。


    却比雷还沉。


    刘桂兰第一个坐下。


    她把病历袋放在腿上,声音发颤:“我叫刘桂兰,东巷槐树下卖凉粉那个。二十年,没短过一碗醋。”


    白芷已经坐到靠窗的位置。


    她手腕上黑纹爬过袖口,像一小截烧焦的藤。


    她翻开本子,笔尖落下。


    刘桂兰。


    三个字刚写完,墨迹就淡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像被纸吞了。


    白芷手指一顿。


    陈二看了一眼:“不够。”


    “名字不够?”


    “名字不是字。”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是被人叫过、记过、等过、骂过、惦记过的痕迹。”


    白芷没再问。


    她重新写。


    刘桂兰,东巷槐树下卖过二十年凉粉,街坊喊她桂兰嫂,女儿小名雁雁,赵铁匠欠过她三十二碗凉粉钱。


    赵铁匠立刻瞪眼:“咋还记这个!”


    刘桂兰眼圈一红,反倒笑了:“你还记得啊?”


    那行字稳住了。


    黑色墨迹沉进纸里,像钉子钉住木板。


    茶馆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有人倒吸冷气。


    有人开始发抖。


    周怀民猛地拍桌:“排队!一个个说!别光说身份证名,那玩意儿现在比厕纸还不顶用!”


    林照夜站在门口,听到这话,眉头抽了一下。


    他按住耳麦,低声下令:“一队守街口,二队守后巷。任何项目人员、律师、外包安保,不许靠近老人。”


    耳麦里有人急道:“队长,上面问我们为什么封控民生项目现场。”


    林照夜看着桌上那叠冒黑灰的确认书。


    “就说风大,棚塌了。”


    “这理由能行?”


    “不能行也先报。”


    他挂断通讯,抬眼看向陈二。


    “我最多拖到天黑。”


    陈二点头:“够抠门。”


    林照夜冷声:“你夸人一直这么难听?”


    “我没夸。”


    林照夜:“……”


    白芷低头写得很快。


    秦阿婆,西口卖糖人的,年轻时嗓门能从街头骂到街尾,丈夫叫秦顺,旧门牌九街十七号,家里供着一只裂嘴瓷猫。


    赵铁匠,原名赵满仓,铁匠铺第三代,给整条街打过门栓、菜刀、炉钩,年轻时怕老婆,老了怕查体检。


    许闻舟坐在另一张桌旁,把一张发脆的残页摊开。


    那是公共见证名册的残页。


    纸边烧黑,只有半截街名和零散住户名。


    他拿着手电照向茶馆梁柱。


    梁柱上刻满旧字。


    谁家孩子满月。


    谁家铺子开张。


    谁欠谁一坛酒。


    谁骂谁王八蛋。


    都是老街活过的证据。


    许闻舟越对照,脸色越白。


    “这里缺了一段。”


    周怀民凑过去:“缺啥?”


    “公共见证名册中间被撕掉的部分,正好对应三家关门老铺。”


    “哪三家?”


    许闻舟手指划过残页。


    “顾家照相馆。”


    “沈记旧书铺。”


    “余氏钟表行。”


    茶馆里有一瞬间安静。


    周怀民张了张嘴,像被人掐住喉咙。


    “这三家……二十年前就没了。”


    许闻舟看向他:“怎么没的?”


    周怀民皱眉。


    他想说。


    可话到嘴边,像被一团黑棉花堵住。


    茶杯里的水又开始冒灰。


    一点点。


    像烧纸灰从水底翻上来。


    周怀民额头冒汗:“我记得……照相馆老板姓顾,他女儿会拉小提琴……旧书铺老板戴眼镜……钟表行……”


    他猛地按住太阳穴。


    “钟表行老板叫什么来着?”


    赵铁匠也急了:“余什么?余老三?不对,不对,余老三是卖烧饼的。”


    黑灰从茶水里爬出来,沿桌面往白芷的本子扑。


    白芷伸手按住纸页。


    黑纹从她手腕猛地一跳。


    她疼得脸色发白,却没松手。


    “继续说。”


    周怀民咬牙:“钟表行门口有个铜钟,每到晚上八点半就响,老板腿瘸,喜欢穿蓝布褂。”


    “名字。”


    陈二靠在柜台边,声音很低。


    “想起来。”


    周怀民眼珠泛红。


    “余……余清平!”


    白芷立刻写下。


    余清平,余氏钟表行老板,左腿旧伤,蓝布褂,夜里八点半敲钟,修过第九街所有慢半拍的表。


    字落下的瞬间,茶杯里黑灰一沉。


    梁柱深处,隐约浮出一道刻痕。


    余氏钟表,清平记时。


    许闻舟呼吸一紧:“对上了。”


    陈二看了一眼梁柱。


    “找到了第一颗钉。”


    外面忽然传来汽车刹车声。


    林照夜回头。


    三个穿西装的人站在茶馆门口,手里提着文件箱。


    为首的人笑得很客气。


    “各位老人家,我们是衡远项目服务组的。韩总知道大家下午受了惊,特意让我们送身份恢复临时凭证。”


    他打开文件箱。


    一摞白色卡片整整齐齐。


    上面印着老人姓名、身份证号、医保临时码、银行临时认证章。


    “只要盖个手印,今晚医保、银行、房屋补偿系统都能恢复。先解决大家的实际困难。”


    茶馆里立刻乱了。


    “医保能恢复?”


    “我孙子还等我转钱呢。”


    “盖手印就行?”


    那个西装男笑得更温和:“这是便民措施,不影响正式补偿选择。”


    白芷看着那些卡片,脸色微变。


    每张卡片边缘,都有极淡的黑线。


    像一圈小小的棺材缝。


    周怀民怒道:“滚出去!”


    西装男不急不恼:“周老,您别激动。老人家身体要紧。我们也是依法办事。”


    他把一张卡递给刘桂兰。


    “刘阿姨,您女儿刚才还打电话问,我们可以帮您先恢复医院缴费。”


    刘桂兰手指颤了一下。


    她看见卡上的名字。


    刘桂兰。


    清清楚楚。


    比白芷本子上还清楚。


    她眼神动摇了。


    就在这时,秦阿婆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


    茶杯跳了起来。


    “清楚个屁!”


    老太太站起来,背驼着,眼神却硬得像铁钉。


    “老婆子我宁愿当一夜无名人,也不把祖宗留的街盖出去!”


    她一把抓过那张临时凭证。


    卡片边缘的黑线立刻往她手心钻。


    陈二屈指一弹。


    一枚铜钱飞出,正打在卡片上。


    啪。


    卡片裂开。


    里面夹着一张薄得几乎透明的黑纸。


    纸上只有四个字:


    提前认名。


    白芷笔尖一寒。


    林照夜脸色沉下去。


    西装男的笑终于僵了。


    陈二走到门口,弯腰捡起铜钱。


    “便民?”


    他抬眼,看着那几人。


    “挺便。”


    “人还没死,碑先刻好了。”


    西装男后退半步,还想说话。


    林照夜已经拔出证件,挡在门前。


    “现在开始,任何所谓临时凭证,列为异常污染物。”


    西装男咬牙:“林队长,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这是合法项目配套服务!”


    林照夜冷冷道:“我知道。”


    他侧身让出半寸。


    身后队员已经围上来。


    “把箱子留下,人走。”


    西装男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放下箱子,带人离开。


    车门关上时,远处街牌上的“第九街”三个字,忽然模糊了一下。


    像有人在背后用橡皮擦。


    白芷猛地看过去。


    “街名也在淡。”


    陈二没有回头。


    他蹲下身,把那枚铜钱压进茶馆门槛底下。


    铜钱一落,茶馆里那盏昏黄灯猛地亮了一分。


    风声被挡在门外。


    桌上的名字也稳了一寸。


    陈二站起身。


    “灯不灭,这里名字暂时烧不掉。”


    周怀民松了口气。


    白芷却看见陈二的指尖也沾了一点黑灰。


    那黑灰没有散。


    反而像认得他一样,贴着他的皮肤钻了一下。


    陈二随手擦掉,神色不变。


    “继续写。”


    他看向许闻舟。


    “三家老铺,天黑前挖出来。”


    又看向林照夜。


    “街口守死。”


    最后看向白芷。


    白芷已经低头,重新握紧笔。


    她声音很轻,却很稳。


    “一个都不能空。”


    陈二嗯了一声。


    “写贵点。”


    窗外天色彻底压暗。


    旧茶馆的灯在阴风里亮着。


    而街口那只被遗落的文件箱里,最底下还有一张临时凭证没有裂开。


    卡片上没有印任何老人名字。


    只有一行刚浮出来的黑字。


    周怀民,已提前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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