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燕的房间里,摆着三十七个纸娃娃。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全都没有眼睛。
山城北郊精神康复院的走廊刷着浅绿色墙漆,广播里放着很慢的钢琴曲。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在地面上,声音轻得像怕惊醒谁。
可陈二刚走到病房门口,门缝里那些纸娃娃就齐齐转了头。
白芷脚下一冷。
她的影子缺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陈二把一枚铜钱递给她。
“拿着。别看娃娃的脸。”
白芷接过铜钱,点头。
林照夜站在护士站前,手里拿着探视登记表。护士阿桃看着几人,神情紧张。
“林雁阿姨情况不太稳定。她以前叫林秋燕,这个我们知道。但你们不能提孩子,不能提死亡,也不能提纸人。她一受刺激,会撕床单,会撞墙。”
陈二看她一眼。
“我们不是来刺激她。”
阿桃松了口气。
陈二继续道:“我们是来听她讨账。”
阿桃愣住。
周怀民站在后面,手指攥着旧帽檐,半天没说话。
他平时嘴碎,今天却像被什么压住了喉咙。
林照夜在登记表上签字,声音低:“我会留下纸质探视记录,防止之后有人说我们没来过。”
陈二点头。
“有些账,先让纸记住。”
门推开。
房间很干净,窗台上摆着折纸娃娃,一只挨一只。纸是药单、旧报纸、收费单、康复院宣传页折的。每个娃娃脸上都是空白,没有眼睛,也没有嘴。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床边,正把一张药单折成小小的人形。
她很瘦,手背青筋明显,指甲修得很短。听见门响,她没有抬头,只喃喃说:“不能点眼,点了眼,它就看见了。”
白芷胸口一紧。
这句话,她听过类似的。
纸人想看见她的脸。
阿桃小声说:“林姨,他们来看你。”
林秋燕继续折纸。
“我不看人。人不信我。纸也不信我。只有小满信我。”
周怀民眼眶一下红了。
陈二走进去,没有坐,也没有靠近床边。
他把林小满那只小布鞋放到桌上。
林秋燕折纸的手停住。
她慢慢抬头。
先看见小布鞋。
再看见白芷脚边那块缺了一口的影子。
下一秒,她猛地缩到床角,声音尖得发颤。
“别让它看见你!别回头!它没有眼睛,它要借你的影子看脸!”
阿桃急忙上前:“林姨,没事,没事……”
陈二抬手拦住她。
“她没疯。”
房间安静了一下。
林秋燕死死盯着白芷脚下,呼吸急促。
“你也被它找上了。你不能看纸娃娃的脸。不能答应它。它叫姐姐也不能答应,它叫妈妈也不能答应。”
白芷手指发凉,却把本子打开。发布页Ltxsdz…℃〇M
她没有看窗台,只看纸面。
“我记住了。”
林秋燕听见“记”字,眼神晃了一下。
“你会记?”
白芷点头:“我会。”
许闻舟从包里取出一张黄纸。
那是林小满小手印的复写件。纸边还留着焦黑痕迹,小小一圈,像孩子最后抓住世界的手。
林秋燕看见那手印,整个人僵住。
她伸出手,手指抖得很厉害。碰到焦痕的瞬间,她嘴唇张开,却哭不出声。
过了很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小满……”
她把那张黄纸抱在怀里,像抱着迟到了二十多年的孩子。
周怀民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秋燕,是我。周怀民。以前第九街派出所的老周。”
林秋燕慢慢看向他。
眼神空了好一会儿,才像从很远的地方认出来。
“老周。”
周怀民喉咙哽住。
“对不住。当年你去报案,我没信你。我以为你受刺激,说胡话。”
林秋燕看着他。
很久。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们都这么说。疯女人。孩子死了,脑子坏了。”
周怀民低下头:“是我欠你一句信。”
陈二开口:“现在说。”
周怀民抬头,红着眼看林秋燕。
“林秋燕,我信你。你儿子不是普通病死的。”
林秋燕抱着黄纸,肩膀剧烈发抖。
窗台上的纸娃娃无风自动,纸身一只只轻轻晃起来。
陈二看了一眼。
“别吵。”
纸娃娃全停了。
林秋燕看着陈二,像终于意识到这个人不一样。
“你是谁?”
陈二淡声道:“收旧账的。”
林秋燕嘴唇颤了颤。
“那你收不收孩子的账?”
“收。”
陈二声音很稳。
“孩子被人拿走的命,我收。”
林秋燕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断断续续开始说。
“小满那天白天还好。他会扶着墙走,会笑,会叫妈。他晚饭吃了小半碗蛋羹,晚上突然发烧。烧得很快,像有人把火塞进他身体里。”
白芷一笔一笔记着。
“我抱他去医院,医生说来不及了。可我听见走廊那边有人说,沈少爷的病过去了。”
许闻舟立刻抬头:“沈少爷?”
林秋燕点头,又摇头,像害怕记错。
“他们说,命接住了,沈少爷退烧了。然后我看见了纸娃娃。”
她伸手指向窗台。
“不是我折的这种。那只更白,像新纸扎的。站在小满床边,胸口写着一个孩子的生辰。它没有眼睛,可它一直低着头,像在吸小满的病。”
白芷笔尖发紧。
纸面上,林小满的小手印旁边浮出一条黑线。
许闻舟把沈知乐生辰八字的黄纸拿出来。
林秋燕看了一眼,忽然捂住嘴,整个人缩起来。
“就是这个。”
房间里的纸娃娃又开始轻晃。
陈二没有管它们,只把黄纸压在桌上。
“继续。”
林秋燕喘了几口气,声音更低。
“小满没了以后,我去旧妇幼闹。我跪在门口,我喊他们还我孩子。后来来了一个老人,穿得很体面,头发梳得很整齐。别人叫他沈老先生。”
周怀民咬牙:“沈怀章。”
林秋燕点头。
“还有一个人,戴黑章。章不是别在衣服上,是拿在手里,黑得发亮。他们说,这是调解,不是赔命。”
白芷的笔记纸上,黑章两个字渗出一点墨灰。
陈二眼神微冷。
“他说了什么?”
林秋燕抱紧黄纸。
“他说,小孩子命薄,本来就留不住。沈家愿意给钱,是善心。让我别闹,别坏了医疗项目的名声。”
周怀民拳头攥得咯吱响。
林秋燕继续说:“他们拿出一份文书,让我签,说不再追究。我不签。我说我儿子是被他们害死的。我说我要告他们。”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
手腕上有一道很旧的疤。
“他们按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指按进印泥里。”
白芷笔尖落下。
纸页上瞬间浮出一枚黑色手印。
那手印不是自愿按下的。
五指边缘扭曲,掌心处像被人死死压过,旁边还有几道挣扎刮出的细痕。
阿桃吓得后退半步。
林照夜脸色沉下去:“强迫按手印。”
陈二看着那枚黑印。
“非自愿的契,不算数。”
房间里,窗台上三十七个纸娃娃突然同时抬头。
它们没有眼睛,却像被这句话刺到了。
白芷不看它们,只盯着本子。
林秋燕怔怔看着陈二:“不算?”
陈二点头。
“他们吓了你二十多年。”
他把那枚浮出的黑手印压住。
“这笔账,不认。”
林秋燕突然哭出声。
不是刚才那种无声的抖。
是真的哭。
像憋了二十多年的一口血,终于从喉咙里呕出来。
周怀民转过身,擦了一把眼睛。
许闻舟低声问:“林姨,你还保留过什么吗?任何旧物都行。鞋、票、纸、医院单子。”
林秋燕像想起什么,慌忙翻开枕头。
枕头下面藏着一只破旧儿童鞋。
鞋面已经发黄,边缘磨破,和无归典当行里的那只布鞋不是一只,却明显是一双。
她把鞋递出来。
“这是小满另一只鞋。我怕他们连这个也拿走,就一直藏着。”
许闻舟接过,小心翻开鞋底。
鞋底夹层里,竟塞着半张泛黄收据。
纸很薄,边缘发脆。
陈二接过来。
上面字迹不完整,却仍能看清几行。
沈宅。
童身一具。
眼未点。
落款处被撕掉一半,只剩纸扎铺三个字,以及一枚暗红手戳。
病房里,铜铃声轻轻响了。
不是从无归典当行传来的。
而是从那半张收据里响出来。
叮。
阿桃脸色发白:“什么声音?”
陈二看着收据,眼神彻底冷了。
“原始当物找到了。”
白芷低声念:“童身一具,眼未点。”
许闻舟迅速反应过来:“也就是说,纸人最开始只是童身,还没点眼。点眼之后,才开始替人承病。”
陈二点头。
“点眼的人,才是操刀的。”
林秋燕听见“点眼”,又开始发抖。
“不能点眼。点了眼,它就会看见孩子。它看见谁,谁就替谁病。”
白芷脚边影子一阵刺痛。
窗台上的纸娃娃忽然一个接一个倒下。
最后只剩最中间那只还站着。
它的空白脸上,慢慢渗出一粒小黑点。
像眼睛。
陈二抬手,把铜钱弹过去。
铜钱钉在纸娃娃额头。
小黑点被硬生生压回纸里。
“还没轮到你开眼。”
纸娃娃不动了。
林照夜把收据拍照,照片里却只有一团白雾。
他没有意外,转身从包里取出纸质证物袋。
“用纸封存。”
陈二把半张收据放进去。
白芷把林秋燕证词逐项写下:沈怀章,戴黑章者,强行调解,非自愿手印,沈宅童身,眼未点。
每写一项,本子上的黑气就淡一分。
林秋燕看着她,忽然轻声问:“小满能回来吗?”
房间一下安静。
白芷笔尖停住。
周怀民闭上眼。
陈二没有骗她。
“不能。”
林秋燕眼里的光晃了一下。
陈二继续道:“但拿走他命的人,能还账。”
林秋燕怔怔看着他。
“还给谁?”
陈二看向那只小布鞋。
“还给他该有的名字。”
“还给你没被信过的真话。”
“还给所有被他们挑中的孩子。”
林秋燕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
就在这时,林照夜手机震动。
他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儿童医院那边出事了。叶一诺突发高热,杜星河同步退热,各项指标好转。”
白芷猛地抬头。
许闻舟手里的康复手环样品也在这一刻亮起蓝光。
手环内侧,那只纸人眼印睁开了一半。
林秋燕忽然尖叫。
“又来了!”
她指着窗外。
康复院病房窗玻璃上,不知何时贴着一张苍白的小脸。
纸人童子趴在那里,空洞的眼眶正一点点变黑。
它咧开画出来的嘴,轻轻说:
“眼快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