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名报告翻开第三页时,周怀民忘了赵银花叫什么。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嘴张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卖早点那个老太太……她姓什么来着?”
调查车里瞬间安静。
细雨敲在车顶,噼里啪啦,像一把碎米撒进铁盆。屏幕、扫描仪、旧档案袋挤在狭窄空间里,一边是现代设备的冷光,一边是泛黄纸页上的霉斑。
林照夜脸色沉得厉害。
“周叔,你再想。”
周怀民额头冒汗:“我知道她,我天天吃她煎饼。她儿子……她儿子叫什么来着?”
白芷立刻翻开笔记。
纸页上,赵银花三个字还在。
但她儿子的名字,那几个被她用口述记忆稳住的字,正在一点一点发淡。
像被雨水浸透。
白芷按住纸页,声音发紧:“它在收阅读代价。”
陈二坐在调查车后排,缺珠算盘搁在膝上,手指一拨。
啪。
算盘声落下,封名报告猛地一颤。
纸页上往外爬的黑线被压回去,赵银花儿子的名字才停住,没有继续淡下去。
陈二抬眼。
“这报告不是给人看的。”
林照夜盯着他:“那给谁看的?”
“给愿意拿名字付账的人看的。”
林照夜的手指紧紧压在报告边缘,指节发白。
第一页已经被低光扫描复原了一半。
山城二十年前,连续出现十二名无名者。
他们活着时有户籍、有家属、有工作记录,死后却被所有系统同时抹除姓名。纸质档案被烧,电子档自动缺栏,亲友记忆混乱,阴司接引记录空白。
白芷看到“阴司拒收”四个字时,后背发凉。
人死了,也得有名。
没名,连轮回的门都敲不开。
第二页写着一句残缺的批注。
第九街旧柜,可暂封失名账位。
林照夜当时就看向陈二。
“旧柜,指的是无归典当行?”
陈二靠着车壁,眼皮都没抬。
“也可能指卖旧衣柜的。”
周怀民气得瞪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嘴贫?”
林照夜没笑。
他的声音冷得像车里的仪器光。
“陈二,我父亲是不是和你合作过?”
白芷看向陈二。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陈二沉默了一息,才说:“我记得账,不记人情。”
这话一落,车里的温度像低了一截。
林照夜眼神彻底变了。
“他是我爸。”
陈二看着他:“账上不是。”
周怀民急了:“陈二,你少说两句。”
陈二没有解释。
白芷却看见,他搭在算盘上的手指轻轻停了一下。
不是冷漠。
像是那里真的缺了一块。
她想起他看见半枚私章时的眼神,又想起雨夜里他比常人淡很多的影子。很多事连在一起,像一根灰线,从无名尸档一直牵到陈二脚下。
但她没问。
现在不是时候。
白芷把笔记推到桌中间:“我来校验。每读一页,我念一遍所有还在的人名。谁想不起来,立刻停。”
林照夜看她:“你刚被名字债标记。”
白芷说:“所以我更要看着它。”
陈二终于抬眼。
“别逞能。”
白芷回看他:“你不说,我只能自己记。”
陈二嘴角动了动,没再拦。
林照夜翻开第四页。
纸页刚掀起,扫描仪屏幕就雪花乱闪。
墨痕下面,一行旧笔迹慢慢浮出。
若封名失败,求无归掌柜收我姓名,保十二人账位。
落款是林照夜父亲。
林照夜整个人僵住。
车外雨声忽然变大,像有人端着水盆往车顶泼。周怀民看着那行字,嘴唇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芷也愣了。
收我姓名。
不是偷。
是主动当。
林照夜猛地抬头看向陈二:“你收了?”
陈二没有立刻答。
他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很久很久。
久到白芷以为他不会开口。
“本人之物,可以当。”陈二声音很平,“但要有赎价。”
林照夜一拳砸在桌上。
档案袋震得跳起来。
“我问你,我爸是不是把自己的名字当给了你?”
陈二看着他,眼神很淡。
“你该问,谁把他当出去的名字,拿去转卖了。”
林照夜胸口起伏,死死盯着他。
“别绕。”
陈二抬手,把缺珠算盘压在报告上。
“你父亲若自愿以自己姓名暂封十二人账位,那是正当。一个人拿自己的名字,换十二个失名者不被彻底抹除,账能成立。”
他顿了顿,眼神冷下去。
“但有人把这笔账从封名改成换名,把保护改成买卖,那就是黑账。”
扫描仪忽然亮起。
屏幕上浮出秦无印的脸。
不完整。
像被印泥按出来的人影,眉眼温和,笑得客气。
“说得真好听。”
林照夜猛地拔枪。
屏幕雪花一闪,秦无印的声音从所有设备里同时传出。
“无归也收人名字,黑账房也收人名字。换个说法,就成了正当?陈掌柜,你们无归的牌匾,倒是比我秦记干净。”
陈二看都没看屏幕。
“我这儿有赎价。”
秦无印轻笑。
“那林队长的父亲,赎回来了吗?”
林照夜的枪口僵住。
车内安静得只剩电流声。
秦无印的声音更轻了。
“二十年了。名字没回来,人没回来,报告被封,记忆被抹。陈掌柜,你所谓正当,和我的补名簿有什么区别?”
周怀民忍不住骂:“你放屁!”
屏幕里的秦无印不恼。
“周老警官,您还记得当年十二个人的名字吗?您还记得那个来认尸的女人吗?您还记得林长官最后一次进第九街,是和谁同行吗?”
周怀民脸色惨白。
他想说记得。
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芷立刻念:“赵银花,周怀民,林照夜,陈二,顾同山……”
念到陈二时,她忽然停了一瞬。
笔记纸面上,陈二两个字很稳。
稳得不太像名字。
像一枚旧印,按在纸上。
陈二看了她一眼。
“继续。”
白芷压下心里的异样,继续把所有相关人名念完。
秦无印的笑声低了下去。
“白姑娘,你的笔记真好用。难怪那么多人想借。”
陈二指尖一弹。
一颗算盘珠滚落,撞在扫描仪上。
啪。
屏幕黑了。
秦无印的声音断掉前,留下最后一句。
“第十三个位置,已经开了。”
林照夜猛地翻到最后一页。
报告自己动了。
纸页无风翻开,露出一张表格。
十二个封名账位。
每一个位置都是空的,却能看出曾经有名字,被细密的红线封在里面。那些线已经断了一半,像旧伤口重新裂开。
最下面,正在慢慢浮出第十三个空位。
旁边标注三个字。
林照夜。
林照夜瞳孔骤缩。
他的证件卡忽然发出轻微裂声。透明卡套里,姓名栏的墨色淡了一点。
周怀民一把抓住他胳膊:“照夜!”
林照夜低头,看着自己的证件。
那一刻,他脸上的愤怒褪了,只剩冷。
“它盯上我了。”
陈二站起身,把算盘收回袖中。
“不是它。”
他看向第九街东口的方向。
“是有人拿你父亲的旧账,给你开了新价。”
白芷合上笔记,声音发紧:“封名、补名、换名……这是一整套。”
陈二点头。
“先封住失名者账位,再诱人补名,最后把多出来的名字换给别人。”
林照夜抬眼:“别人是谁?”
陈二冷声道:“现在还没露脸。”
林照夜盯着他,眼里仍有没散的怀疑。
“我爸在哪里?”
陈二看着调查车外的细雨。
雨雾尽头,无归典当行的门匾模糊不清,秦记刻章铺更像一块新鲜的伤疤,挂在老街东口。
“如果他的名字还没赎回,”陈二说,“人就不算真正死。”
林照夜握紧那份报告。
“你最好别骗我。”
陈二懒懒抬眼。
“我骗你图什么?图你工资?”
周怀民本来满脸紧张,硬是被这句噎了一下。
气氛却没有松开。
林照夜收起报告,声音冷硬:“从现在起,所有关于我父亲的旧账,必须同步给我。你不说,我自己查。”
陈二没拦。
“查可以。”
他走到车门边,推门下去。
“别签字。”
细雨落在他肩头,也落在他脚边。
白芷跟着下车,忽然停住。
地面湿亮,所有人都有影子。
林照夜的,周怀民的,调查车的,街边电线杆的。
只有陈二脚边那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
像一张被水泡透的旧纸。
她攥紧笔记本,没有出声。
而调查车里,封名报告最后一页的第十三个空位旁,又慢慢浮出一行小字。
赎价:其父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