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鹤年住在云顶疗养院最里面那栋楼。发布页LtXsfB点¢○㎡
山城郊外,半山白墙,大片玻璃,草坪修得像假货。上午的阳光落在恒温花房上,亮得刺眼。空气里没有第九街的霉味和纸灰味,只有消毒水、昂贵熏香,还有一种快死的人拼命用钱盖住腐烂的味道。
林照夜出示协查函时,疗养院安保拦了三次。
院长贺清穿着白大褂,笑得很职业。
“林队,严老先生是我们院的重要客户,身体情况特殊。没有更明确的手续,我们不方便让无关人员接触。”
陈二站在后面,打了个哈欠。
“你们这儿连买命都能走流程,见个人倒挺麻烦。”
贺清笑容僵了一下。
林照夜的眼神冷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查买寿?”
贺清没接话。
他身后的玻璃门自动打开,里面传出一道苍老却清晰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
恒温花房里,严鹤年坐在轮椅上。
他很瘦。
皮肉贴着骨头,手背青筋凸起,像一张快干透的旧纸。但他的眼睛异常明亮,亮得不像八十一岁的老人,更像饿了很久的兽。
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穿米白色套装,眉眼和严鹤年有几分像。
严知微。
她看见陈二和白芷时,眼神微微一动,很快又压下去。
严鹤年抬手,示意护工退开。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
林照夜把平板放到桌上,上面是观察池截取的留言。
我愿出钱买十年寿,越年轻越好。
严鹤年看了一眼,淡淡笑了。
“是我发的。”
白芷手指一紧。
他承认得太平静了。
严鹤年慢慢端起茶杯,声音不急不缓。
“我设了生命关怀基金。年轻人遇到难处,缺钱治病,缺钱还债,缺钱救家人。我给钱,他们签协议。双方自愿,各取所需。”
陈二靠在花房玻璃旁,脸色比在第九街外更淡一点,像离开老街后,整个人也被阳光照得薄了几分。
他没表现出来,只问:“你取什么?”
严鹤年微笑。
“时间。”
白芷看着他:“别人的时间?”
“他们用不上的时间。”严鹤年说,“有些人穷到明天都过不去,谈什么十年后?我给他们现在,他们给我将来。哪里不公平?”
花房里很安静。
外面草坪上,几个护工推着老人晒太阳。发布页Ltxsdz…℃〇M白墙、玻璃、花香、洁净得没有一点脏东西。
可白芷只觉得冷。
林照夜调出资料。
“马涛,二十四岁,母亲尿毒症,等待手术。三个月前签了你们的生命关怀协议。当天收到三十万元援助金。”
严鹤年点头。
“他母亲的命,是我救的。”
贺清立刻接话:“协议合法,有公证,有录音,有本人签字。我们基金做的是临终援助和风险保障。”
陈二看向贺清。
“临终?”
贺清神色不变:“高风险救助对象,我们会建立健康档案。”
“说人话。”陈二淡淡道,“先把人写成快死的,再方便买他的寿。”
贺清脸色微白。
严鹤年却笑了。
“陈掌柜,我听说过你。你们无归典当行,不也讲交易吗?怎么到了我这里,就成吃人了?”
陈二抬眼。
“我这儿收本人清醒卖的东西。”
严鹤年说:“他们也是本人签字。”
“签字前知道自己卖的是寿命吗?”
严鹤年手指一顿。
白芷跟着林照夜,在隔壁观察室见到了马涛。
马涛很瘦,脸色灰白,坐在椅子上时手一直搓裤缝。听见“寿命”两个字,他愣了很久。
“什么寿命?”
白芷心里一沉。
马涛声音越来越慌:“他们说是生命关怀协议,说我如果以后出事,基金有权处理部分保险和捐赠项目。我签了器官捐献,也签了临终援助。可我没说卖命啊。”
林照夜问:“你拿了三十万?”
“我妈手术要钱。”马涛眼圈瞬间红了,“我爸死得早,我借不到钱。平台贷款催我,医院天天打电话。我没办法。”
他看向白芷,像抓住最后一根绳。
“我真没办法。”
白芷没有立刻安慰他。
她把无归灯的小影灯放到协议旁。
那是陈二临走前丢给她的,说是“照照纸上藏了几层人皮”。
灯影一落,洁白协议上浮起一张黑当票。
当物:马涛十年寿数。
所求:母亲手术费。
受益转接:严鹤年续寿三年。
白芷把这三行念出来。
马涛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不可能……”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卖十年,他只续三年?”
陈二在花房里也看见了同样的票影。
青铜小秤压着协议一角,隐藏当票被硬生生称出来。严鹤年的茶杯停在半空,贺清额头渗汗,严知微则看着那三行字,脸色微变。
陈二指尖点了点“转接”两个字。
“黑账关键在这儿。”
严鹤年放下茶杯。
“抽取、转化、管理,当然会有损耗。基金运转也需要成本。”
白芷从观察室回来,听见这句话,眼里火气一下压不住。
“十年寿数,到你嘴里叫成本?”
严鹤年看着她,仍然体面。
“小姑娘,贫穷也是成本。没有我的钱,他母亲今天可能已经死了。”
“所以他活该少活十年?”
“他可以不签。”
陈二笑了一下。
“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你递绳子给他,绳头绑着刀,合同上写丝带。”
他看向严鹤年,眼神彻底冷了。
“这也叫自愿?”
严鹤年不急不怒。
“若我告诉他真相,他仍然愿意卖呢?陈掌柜,你还拦吗?”
花房里所有人都看向陈二。
这个问题很毒。
白芷也看向他。
陈二没有躲。
“清醒,知情,无胁迫,典当自己的寿命,可以成立。”
严鹤年眼里浮出一丝笑意。
陈二继续说:“可你们制造绝境,隐瞒转接,抽高利息。”
他把协议推回桌上。
“这不是交易。”
“是吃人。”
花房里的温度像骤然低了几度。
严知微忽然开口:“爷爷,马涛不知道?”
严鹤年看她一眼。
“知微,成年人要为自己的签字负责。”
严知微的脸白了白,没有再说话。
但她趁众人视线移开时,悄悄走到白芷身边,压低声音。
“我爷爷最近夜里会穿一件寿衣睡觉。”
白芷眼神一变。
严知微声音更低:“不是他的。胸口绣着十二个空位。我以前以为是法师做的续命衣。”
白芷立刻记下。
林照夜那边也有了结果。
“疗养院账户和外卖平台旧号池有资金往来。贺清名下公司,三个月内向贫困救助名单购买了三批数据。”
贺清脸色彻底变了。
“你们不能污蔑医疗机构!”
林照夜冷声道:“你把贫困名单投喂给黑单系统,让它筛出最容易签协议的人。”
严鹤年没有看贺清。
他只是缓缓抬手,按下轮椅旁的银色铃。
叮。
花房玻璃上,忽然映出十几道人影。
都是年轻人。
有男有女。
有人穿工地反光背心,有人穿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有人手腕上还系着医院陪护带。
每个人的影子,都被剪掉一截。
严鹤年看着那些影子,声音平静。
“他们都签了字。”
他抬头看陈二。
“你要收债,先证明他们后悔。”
陈二没动。
白芷动了。
她走回观察室,把马涛带到花房门口。马涛看见玻璃上的影子,腿一软,差点跪下。
白芷没有替他说话,只把那张真正的当票内容,一字一句再念给他听。
“当物,马涛十年寿数。”
“所求,母亲手术费。”
“受益转接,严鹤年续寿三年。”
“转接损耗,七年。”
马涛听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半晌,他突然捂着脸哭出声。
“我还钱……我可以打工还,我可以坐牢,我可以做什么都行。”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但我不愿意我妈靠我少活十年来活。”
这句话落下。
花房玻璃上的一个影子猛地晃动。
协议上的黑当票裂开一条细缝。
严鹤年的眼神第一次变了。
陈二抬手,青铜小秤嗡地一响。
“听见了?”
严鹤年手背青筋暴起。
“年轻人冲动,一时后悔,不代表契约无效。”
“知情后反悔,说明签约时不知情。”陈二看向他,“你这命,续得漏风。”
严鹤年脸色阴沉下来。
就在这时,白芷看见严鹤年胸前浮出一件寿衣。
无形的寿衣,慢慢显影。
灰白底,青线边,胸口绣着十二个空位。空位旁边,有几道新针脚正在收紧。
最后一针,正好缝在一行生辰八字旁。
周怀民。
白芷失声:“周叔!”
陈二眼神骤冷。
严鹤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无形寿衣,忽然又笑了。
“看来,老街那位老人,也愿意帮我添一添寿。”
陈二拎起缺珠算盘,转身就走。
林照夜立刻跟上:“回第九街?”
陈二声音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断线。”
他走到花房门口,又停了一瞬,回头看严鹤年。
“买命的人,别急。”
“寿衣量完周怀民,就该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