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燕的身影刚消失在院门外，王氏就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撂，三步并作两步凑到二房门口，探头朝里张望。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李金花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上，肩膀微微塌着，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金花，春燕来找你说什么了？


    王氏的声音压得低，里头那股子热切却藏不住，


    是不是要教你编那个竹编了？


    李金花这才慢慢转过来，脸上已经恢复如常，甚至还带了一丝笑，


    大嫂想多了，哪有的事，春燕就是许久没见我了，路过进来坐坐，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


    王氏站在门口，目光在李金花脸上逡巡了几个来回，显然不太信。


    可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破绽来，只好了一声，退回去重新蹲到灶房门口择菜，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李金花没听清。


    她也没打算听清，只把门掩了半边，在门后站了片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张春燕出了李金花家的院门，拐过土墙，沿着村道继续往赵淑艳家那边走。


    她还没走到家门口，远远就听见一阵嘈杂声从那边传过来。


    院子里有人在高声说话，嗓门又尖又急，中间还夹杂着一声女人压着嗓子的呻吟。


    张春燕脚步一顿，心里头咯噔一下，快走了几步赶到院门前。


    院门大敞着，里头乱成一团。


    李翠英家的屋子门帘挑着，赵淑艳正从里头冲出来，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全是汗，一叠声地朝院子里喊，


    亲家！亲家！你快去喊陈阿婆！翠英这是要生了啊！


    李樵夫坐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木头似的，


    听见赵淑艳喊他也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微微发抖，但就是屁股都不抬起来。发布页LtXsfB点￠○㎡


    赵淑艳急得跺脚，


    你倒是去啊！愣着干什么呢？！翠英是你亲闺女啊！


    李樵夫还是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门的方向，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挂着一种茫然的慌张，像是被钉在了石墩子上似的。


    张春燕一看这情形，心里顿时明白了三分。


    李樵夫这人本就是个缺了魂的性子，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如今闺女临盆，他怕是剩下魂也都飞了，整个人僵在那儿根本动弹不得。


    她顾不上多想，一步跨进院门。


    赵淑艳一回头看见她，那模样简直像见了救命恩人，三步并作两步扑过来，一把攥住张春燕的胳膊，


    春燕！你来得正好！快帮我去把陈阿婆喊来！翠英要生了！


    张春燕下意识就想转身去喊人，刚要跑就折返过来，


    “赵婶子，你去喊！”


    也不等赵淑艳问，张春燕自己就快快的解释，


    赵婶子，我这肚子里也揣着一个呢！我跑不快，要是半路上出了岔子反倒耽误事，


    你快去，你腿脚利索，我来守着翠英，你放心！


    赵淑艳被她这么一提醒，这才猛地想起来春燕自己也怀着身孕，当下急得拍了自己脑门一下，


    糊涂了糊涂了！我这就去！


    她一转身冲出院子，跑了两步又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你个老憨货！除了砍柴还会什么呢！


    她骂完这句，头也不回地朝陈阿婆家跑去了，脚步噔噔噔地踩在泥路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张春燕顾不上管李樵夫，掀了门帘就进了李翠英的屋。


    李翠英躺在床上，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子，头发被汗湿了贴在脸颊上，嘴唇咬得发白，两只手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


    她看见张春燕进来，眼睛一亮，喘着气喊了一声春燕姐，声音又虚又哑。


    别怕别怕，婶子去喊陈阿婆了，马上就来。


    张春燕快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替李翠英把贴在脸上的湿头发拨开，又握住她一只手，


    你跟着我喘气，吸~呼~~慢一点，别慌。


    李翠英攥着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春燕也没躲，就让她攥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一遍一遍地说着，


    没事没事，马上就好了。


    李翠英的呻吟声一阵一阵地从屋里传出来，时高时低，像一根绷紧的弦在风里颤。


    院子里，李樵夫还坐在那个石墩子上。


    他的肩膀微微耸着，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屋门的方向，可那目光里什么也没映进去，


    里头是一团混沌的，翻涌的东西。


    那些声音钻进他耳朵里，又浑又重，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他听见闺女在喊，喊声里带着疼，带着怕。


    那声音像一根锥子，从他耳朵里头钻进去，一路往下钻，把什么封着的东西撬开了一条缝。


    然后那些画面就涌上来了。


    焦黑的木头，烧塌的房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腥甜的铁锈味。


    地上躺着人，横七竖八的，有的人还在动，手朝天上伸着，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他记得自己蹲在一个坍塌的灶台旁边，有个女人躺在那里，肚子高高的隆着，身下的泥地被血洇成了暗红色。


    那个女人的嘴在动，在说什么，可他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一个字也听不清。


    他只记得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里头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还有另一个。


    更早的。


    营帐外头，雪地上一滩暗红，一个接生婆满手是血地从帐子里退出来，冲着外面等着的人摇头。


    营帐里头，那个和他一样穿着破甲胄的兵卒跪在地上，头抵着泥地，肩膀一抽一抽的，一声都哭不出来。


    那些画面叠在一起，翻过来覆过去地在他脑子里搅动，跟滚水似的往上冒泡。


    屋门在他眼前晃，那道门帘像一张嘴，里头有喊声在往外涌。


    他的腿像是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想站起来，他想走进去看看闺女，可他的身体不听他的，


    他整个人被那些翻涌的画面钉在了石墩子上，手指头在发抖，牙关也咬得咯吱响。


    屋里头，李翠英又喊了一声，比方才更尖更短促。


    张春燕的声音紧跟着传出来，带着安抚的意味，


    快了快了，别使劲，先喘口气。


    张春燕说完这句，忽然提高了嗓门朝外头喊了一声，


    李叔！李叔！！你去把灶上烧一锅热水！一会儿陈阿婆来了要用！


    李樵夫听见有人喊他，那声音像一根绳子从外面伸进来，把他从那些混沌的画面里头往外拽了一把。


    他猛地眨了两下眼睛，眼前的焦黑和暗红慢慢退去，又变回了泥巴院墙和那道晃动的门帘。


    他听见张春燕又喊了一遍，


    李叔！水啊！烧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