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了晌午。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杨掌柜原本已经回了杂货铺，可心里头那点事放不下，想了想，又一个人专程折返到了捎带行。


    林清舟正在后院清点上午剩下那半船货，见杨掌柜又来了，倒也不意外。


    杨掌柜搓着手，脸上堆着笑，说话也敞亮，


    林掌柜，今日你在我那儿做了这么大的生意，我杨某人得求你赏个脸，吃顿饭。


    林清舟抬眼看他，杨掌柜又补了一句，


    不是什么金贵地方，就是镇上那家康记小炒，几道家常菜，图个热乎，你若不嫌弃，咱们边吃边聊。


    康记小炒就在码头斜对面，是个不大不小的馆子，门脸朴素，里头倒也干净。


    林清舟知道那地方，不是那种一桌席面就要一两银子的排场酒楼，就是寻常小馆，几个小菜配一壶酒，吃一顿下来也就百来文钱。


    他今日也确实还没用饭，便点头应了。


    两人到了馆子，二楼临窗一张方桌，已经坐了个年轻人。


    那后生约莫十七八岁，穿一件半旧的靛蓝色细布直裰，腰间系着同色布带，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干干净净，不染泥灰。


    他生得清瘦，不算多么白净，眉目疏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看着不像干粗活的，


    倒像是个读书人的模样，只是那双手，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拨算盘留下的印记。


    见林清舟上楼来，后生先是一怔。


    他原本以为来的是个中年掌柜，没想到竟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


    他赶忙站起身来，规规矩矩拱了拱手，


    林掌柜。


    杨掌柜在旁边笑着引座，


    来来来，林掌柜上座，杨清，给林掌柜斟茶。


    杨清，这便是他儿子的名字。


    杨掌柜识字，给儿子取名时翻了半本《千字文》，最后定了清字，


    取笔墨砚田，清白做人的意思。


    林清舟落了座，杨清提着铜壶给他斟了杯热茶，动作不急不缓，水线稳当，一滴未洒。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杨掌柜也不急着说正事，先招呼小二上菜。


    四样热菜，一盘清蒸白鱼，一盘河虾炒韭菜，一盘豆腐炖肉片，一盘炒时蔬。


    外加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菜，一壶本地烧酒，三碗白米饭。


    菜上齐了，杨掌柜给林清舟斟了一盅酒，自己也满上，举杯道，


    林掌柜，今日这单生意，多谢关照，我先干为敬。


    说罢一饮而尽。


    林清舟也抿了一口，酒不烈，入口温吞，是本地寻常的烧酒。


    饭吃到一半，杨掌柜才慢慢把话引到正题上。


    他放下筷子，对林清舟道，


    林掌柜，不瞒你说，我这孩子，打小跟着我认字，学算盘，


    十三岁能独立理账，如今十七了，该学的都学了，就差个地方干着。


    他说着，看了一眼杨清。


    这孩子性子稳，不浮躁，交待给他的活儿，从没出过岔子，


    今日我厚着脸皮带他来，就是想让他见见林掌柜这样的人物...


    杨掌柜说到这里，看向林清舟，语气认真了几分，


    林掌柜若是不嫌弃，让他去捎带行里当个学徒，跟着学学收货，发货，记账，他一定尽心尽力。


    杨清也放下筷子，正色道，


    林掌柜，小子不敢说别的，算盘，账目，认字写字，这些底子都有，


    若是林掌柜不弃，小子愿从最底下做起，绝不含糊。


    林清舟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慢嚼着，目光在杨清脸上停了片刻。


    这后生说话不急不慌，眼神清亮，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一看就是被当接班人养大的。


    杨掌柜教得好，底子也扎实。


    他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既如此，下午你就跟我回捎带行。


    杨掌柜眼睛一亮。


    林清舟又道，


    也不必从学徒做起，行里正有两个分行的掌柜学着，若你能快速上手，独当一面，我便按掌柜的待遇聘你。


    这话一出，杨掌柜手里的酒盅差点没拿稳。


    他原本想着，儿子能先混个学徒的名分，把位置占了就已经很不错了，哪想到林清舟一张口就是掌柜的待遇。


    他一时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忙一把拉住杨清的胳膊，父子俩同时站起身来，深深一揖，


    东家厚爱！杨某....不，小人替这孩子谢过东家！


    林清舟摆摆手，


    吃饭，吃饭。


    杨掌柜这才坐下，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看向林清舟的眼神里，那股恭敬又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一顿饭吃得宾至如归。


    席间有个细节，从头到尾，杨清一口酒都没碰。


    林清舟抿酒，杨掌柜陪着喝，杨清面前那盅酒始终满着，纹丝未动。


    安安静静吃饭，偶尔给林清舟和父亲添茶倒酒，动作利落，不声不响。


    饭毕，杨掌柜抢着付了账，价格倒是不高，三百文不到，连酒带菜，正好二百六十文。


    林清舟没跟他争。


    杨清便跟着林清舟一道往捎带行去。


    杨掌柜没跟着来，他得回铺子里照应生意，临走前只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


    捎带行里，林清芬正坐在柜台后面，一边翻看账册，一边核对刚收上来的几批货。


    手里一支毛笔写得飞快，嘴里还念叨着数目。


    赵天生和陈宏信站在柜台旁，一人捧着一本账册，一人手里捏着算盘，正学着怎么登记收货。


    两人都是船户出身，虽然都认字，也会算账，但到底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次，


    算盘打得磕磕绊绊，眼下正被林清芬念得满头大汗。


    院子里空荡荡的，上午剩下的那半船货已经不在了。


    林清芬抬头看见林清舟领着个陌生后生进来，便道，


    小五他们来过一趟了，都拉走了。


    林清舟点点头，目光扫过赵天生和陈宏信，最后落在林清芬身上，


    二姐，这是新来的掌柜，姓杨，跟着学，你一并教一下。


    林清芬闻言，上下打量了杨清一眼，见他清清瘦瘦，规规矩矩地站着，便点了点头，


    行，站过来吧。


    杨清应了一声，规规矩矩走到柜台前，站到了赵天生和陈宏信旁边。


    ....


    杨清站定之后，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太快了。


    从上午父亲在铺子里随口一提，到此刻站在捎带行的柜台前，不过半日功夫。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回一趟家跟媳妇说一声，就已经是这里的了。


    他定了定神，目光落在林清芬手里的账册上。


    林清芬正在教赵天生和陈宏信怎么登记。


    她念数目，让两人往账册上写。


    杨清在旁边看着，心里微微一动。


    这活儿，可比杂货铺轻松多了。


    杂货铺里，他得自己盘货，清点库存，算成本，记流水，样样亲力亲为。


    而捎带行这里，说白了就是收货，记账。


    寄货的人会主动到门上，不用挨个去问，货收好了，也有人专程去送，


    他只需要把账目理清楚就行。


    而且这账目也简单，来货就记一笔，一笔两张单子各执一份，清清爽爽，


    不像杂货铺那样几百种货物混在一起，盘一次账要耗大半天。


    杨清心里那点紧张，慢慢松了下来。


    他甚至隐隐觉得，这捎带行的活儿，比他想象中还要容易上手。


    林清舟站在后头，没出声，只静静看着。


    杨清的表现，他看在眼里。


    这后生一站到柜台前，背就挺直了，目光跟着林清芬的手指走，每一个数字都听得认真。


    赵天生和陈宏信还在跟算盘较劲的时候，


    杨清已经默默在心里把那笔数目算完了，而且算得比两人都快，都准。


    林清舟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人，确实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