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惊渊下巴微扬,像只被顺了毛却偏要端着架子的猫,眼尾挑出点漫不经心的弧度:“你才知道?”
他指尖还沾着墨痕,却故意用指节轻叩案几,发出清脆一声响。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昂着头说:“朕的才华岂是你能轻易看透的”。
“不过……”苏燃话锋一转,指尖移到了奏折的末尾处。
萧惊渊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身子下意识地绷紧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怎……怎么了?又有错字?”
“字没错,策论也好。”
苏燃抬眼看他,语气平和却透着股严谨:“但这粮草调度的数目,你算得太理想化了。”
“江南此时正值梅雨,道路泥泞,损耗必大。你按三成损耗计算,若是真到了灾民手里,恐怕就要变成五成甚至更多。”
“到时候堤坝没修好,人先饿死了,你这‘一举两得’就要变成‘劳民伤财’。”
空气安静了几秒。
萧惊渊垂眸盯着那奏折看了半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原本挺直的脊背慢慢塌下来一点。
那股子骄傲劲儿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一点点泄了出去。
他抿了抿唇,像是把到了嘴边的辩解又咽了回去。
最后轻叹一声,抬眼时眼底那点慌乱已经沉淀成认错的诚恳:
“……好吧。”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懊恼,小声嘟囔道:“是朕疏忽了。”
苏燃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含着笑意,也不戳破他此刻的窘迫。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这沉默比刚才的指责还让他难受。
萧惊渊只觉得脸上发烫,那种被看穿又不得不认错的羞耻感让他有些坐立难安。
他猛地站起身,伸手抵住苏燃的肩膀,推着她就往门外走,动作虽然急切,力道却轻得像是在赶一只蝴蝶。
苏燃轻笑看着他。
他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耳根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脖颈:
“朕要自己批奏折了,你回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苏燃顺势站起身,却只是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身子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我不走。万一陛下再算错了数,谁来给你兜底?”
“我不会再错了!”
萧惊渊急了,把她推到门外,手扶着门框就要关门。
苏燃伸出一根手指抵住门板,挑眉看他。
两人僵持了片刻。
萧惊渊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模样,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放弃了所有帝王的尊严,隔着门缝眼巴巴地望着她,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带着点讨好的鼻音:
“……求求你了。”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让朕自己改完好不好?改完给你看。”
说着,他使劲把苏燃往外面推。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门扇终于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将苏燃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门外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苏燃轻软却带着几分纵容的嗓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像是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行吧,我相信宝贝。”
她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哄孩子般的温柔:“你自己也要乖乖的哦,别偷懒。”
萧惊渊背靠着门板,听着那句“乖乖的”,耳根的热度还没退下去,又添了一层新的羞赧。
他抿紧唇,用力地点了点头,尽管她看不见,还是小声应道:“嗯,朕知道。”
直到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确认她是真的走了,萧惊渊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让苏燃跟着来御书房真是他此生犯过的最大的错误。
他走回书案前,看着桌上的策略哼了一声,然后坐下。
萧惊渊重新坐回案前,却没有急着动笔。
他先将那本被苏燃指出的奏折单独抽出来,摊在案上。
目光落在那行三成损耗上,眉心微蹙。
片刻后,他起身走到书架前,翻出户部历年呈报的江南梅雨季粮草调度旧档,一本一本摊开,逐页比对。
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嘴里低声念着往年实际损耗的比例。
四成二、四成七、五成三……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回到案前,他提笔将二字划去,沉思片刻,在旁边郑重写下。
笔锋顿了顿,又觉得不够稳妥,索性在旁边另起一行,批注了详细的核算依据:
梅雨期道路泥泞,车马难行,每百里加耗半成。
仓储转运途中鼠耗、霉变另计半成。
沿途州县截留按旧例预留一成。
写完之后,他又从头到尾验算了一遍,确认总数无误,才微微松了口气。
但这还不够。
他另取一张纸,重新拟了一道旨意:
着户部侍郎亲赴江南督办粮草调度,每三日以密折呈报实际损耗与发放数目,若有虚报瞒报者,就地免职,押送回京问罪。
写完这道旨意,他盯着看了半晌,又提笔在末尾添了一句。
沿途各州县官员不得以为由截留粮草,违者同罪论处。
最后一笔落下,萧惊渊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足十息。
确认无误后,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猛地往后一靠,椅背一声响。
他盯着案上那本奏折,嘴角一点点咧开。
先是抿着唇忍了忍,忍了没两息就彻底绷不住了,笑得肩膀直颤。
朕就说嘛。
他伸手将那本奏折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像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指尖划过自己写的批注,越看越满意,忍不住又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股藏不住的得意:
六成损耗,密折督办,沿途截留同罪论处。
他念着念着,忽然把奏折往案上一拍,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殿内踱了两步,步子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
苏燃要是看到这个,肯定说不出什么毛病来。
他又踱回来,弯腰凑近那奏折,眯着眼端详自己的字迹,越看越觉得好,连笔锋都比平日端正了几分。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朕这字写得也不错嘛。
殿内空无一人,他索性也不端着了,一屁股坐回案前,把那本奏折又翻开来。
从第一行批注开始,逐字逐句地重新读了一遍。
读到满意处就轻轻一声,读到得意处就嘴角上扬,整个人陷入一种近乎魔怔的自得其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