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响了半宿。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方达躺在床上,一直到天快亮才合上眼,眯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听见院里生火做饭的声音。
春寒重,早晚都冻人。
天刚蒙蒙亮,李惠兰排了供销社的早班,五点多就起身,在院南侧的厨房里贴玉米面饼子,熬小米粥。
那玉米面饼子的味儿飘到了里屋,这个味道方达再熟悉不过了,打记事起母亲最爱给他们做的就是这玉米面饼子。
这时方达坐了起来,穿上工装和黑布鞋。
他没等早饭上桌,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了头发和衣领,抓起蓝布包,跟母亲李惠兰打了声招呼就出了门。
李惠兰端着粥正走到门口,看着他小跑着出了院门,没喊住他。
昨儿个晚饭她和方守业都在叮嘱他,干活要踏实,现在看到方达这么积极地出门上工,她既心疼又欣慰。
在那个年代,一份稳定的活计,比什么都实在。
方达还差两个月就满十八岁,身高将近一米八,肩膀宽,腰板直,长相虽然不出众,方脸,但人看着一脸正气板正,眉毛浓,眼睛黑,不笑的时候显得沉稳,笑起来就露出一口整齐的牙,不斤斤计较,大大方方的,人缘也不错。
他上工的修车铺在桥东,铺子属于城里国营机动车修理厂,算是正式的集体单位。
修车铺负责修理自行车、平板车,也承接小型机动车的简单保养,门口搭着石棉瓦棚,摆着修车台、台钳、打气筒、补胎胶和锉刀,墙上钉着工具袋,挂着旧轮胎。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从枣子巷到修车铺,穿过几条巷子出来到大马路顺着主干道直走,过一座石桥就到,全程不过二十分钟。
这时路上已经有了行人,方达一开始走的就是这条上班的直路,跟平时上工没有两样。
可走到第三个路口,马上上桥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站在路边,往左手边看了一眼。
那是一条斜插进去的巷子,巷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同方巷。
清晨的春风还有些冻人,一阵吹来,方达站在桥头竟有些哆嗦。
他左右看了看,路上行人不断,也没人注意他。
他停顿了十几秒,就转了方向,往同方巷走了去。
同方巷是老城区的旧巷,全长一百多米,宽不过两米,巷子两侧全是平房,院墙一半土坯、一半青砖,墙皮有些剥落。
巷子两侧的人家,挨得很近,有的院门口堆着柴火,有的墙头上晾着衣服,整条巷子很安静。
方达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往里走去。
他要找的人家,在巷子深处,快到巷尾的一个院门。
院门是普通的木板门,油漆掉得差不多了。
方达在离院门五六米远的地方站住了,不再往前走,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敲门。
他用手来回拉着布包的背带,那布包里放着他最宝贝的东西——信。
这封信是他熬了无数个夜晚才写出来的,一笔一划地写,写错了就揉掉重写,前后撕了很多页,才写成一封完整的,他把信纸折得方方正正,装进牛皮纸信封里,没写收信人,也没写寄信人,只用一块带有碎花的蓝布包好,在今早出门的时候悄悄地放进了布包最内层。
他写这封信,不是一时冲动。
此刻他想往前迈一步,就能敲开那扇门,就能见到想见的人,就能把这封信送出去,可若是真的敲了门,该说什么?见面会不会尴尬?对方看了信,会是什么反应?要是人家不愿意收,他该怎么下台?会不会觉得他唐突?会不会以后连见面都不好意思?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乱转,方达的脸不知不觉满脸通红。
他平日里跟人打交道大方坦荡,哪怕是跟领导说话,也从不怯场,可此刻,站在这扇小小的院门前,却忐忑、羞怯、不安、手足无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从东边悄悄露了出来,再耽误下去,上工怕就要迟到了。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左右扫了一眼,巷子里没人,只有一户人家开门倒了脏水,又关上了门。
他快速解开布包的系带,拿出蓝布包着的信封,攥在手里,轻轻地敲门。
敲门声不重,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楚。
敲完,他立刻后退一步,后背贴着对面的院墙,心跳得很快。
此时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声音朝院门边传了过来。
他盯着门缝,大气都不敢出。
“吱呀”一声,院门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正是方达要送信给她的那位姑娘。
她穿着一条高腰直筒西裤,上身穿着收腰红色衬衫,头上戴着红色发箍,耳朵上戴着金属耳环,一头大波浪长卷发。
脸上没擦东西,但皮肤干净,眉眼端正,一双桃花眼,自带含情脉脉的模样。
看见门外是方达,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拉开门,“方达?你怎么来了?”
方达有些害羞,腼腆地说道:“路过,过来看看。”
同方巷和修车铺不算顺路,可姑娘没戳破,也没多问,姑娘见方达站在门外像个罚站的学生似的,愣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说道:“要不进来坐会儿,我正准备吃早饭。”
“不进了,不耽误你吃饭。”方达不好意思地说着:“你最近挺好的?”
“都挺好的。”姑娘点头,“你天天在修车铺忙,累不累?”
“不累,活不重,都是熟练事。”方达应声,接着问,“你早饭吃的什么?”
“熬了粥,烙了饼,正准备盛。”姑娘笑了一下,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话比平时少,眼神也不怎么跟她对视,却没往别处想,只当他是赶时间。
就在她说话的间隙,方达的机会来了。
他没有再犹豫,右手往前一送,直接把攥在手里的信封,塞进了姑娘的手里。
他动作很快,姑娘没防备,下意识地接住了。
她刚要开口问“这是什么”,方达已经先一步转身。
“我上工要迟到了,先走了。”
一句话说完,他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就往巷口跑,他个子高、步子大,几步就冲出了几米远,方达一门心思往前跑,跑出同方巷,跑上主干道,直奔桥东修车铺的方向。
姑娘站在的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封信,瞧着方达奔跑的背影,整个人都定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