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这寒气还没散尽，这雪已经化了，但这天还是冷得要命，只有中午的日头出来后才会稍微暖和些。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林霞一大早就往娘家赶去，到了娘家喊上吴秀莲后，两人就朝着乡上走去。


    昨夜里，林建国和吴秀莲就合计妥当了所有事。眼下四百块钱已经备好，必须找到躲起来的朱大强，把所有规矩定死，立字据画押，从今往后，朱大强必须跟林家一刀两断，再也不能让他赖着林家、啃着娘家，于是便商议着第二天，吴秀莲就去乡上发电报，告知家中二老归期暂缓，这边他们几人就去找朱大强。


    吴秀莲和林霞赶到乡里的邮电所时，里头已经开了门。


    先给吴秀莲父母发了一封电报，就说归期暂缓，紧跟着又给林建国厂里边发了一封电报过去，替林建国提前告了假。


    这边天刚亮透，林燕就早早出了门。她围着村子房前屋后、村里的草垛、破窑洞、邻村亲戚家挨个找，都没见着朱大强的一点影子。


    折腾了一上午，她便回了娘家。


    “爸、妈、建国，我到处都找遍了，村里村外、亲戚家全都问了，没人见过大强，不知道他到底躲哪儿去了。”


    “我们把村里也找了一遍，也没见着，难不成真往山里跑了去？”孙芳莲疑惑地说着。


    “那不可能，除非他真不怕那野狗野狼。”


    “就算没碰上野狗野狼，这些天就是冻也得把他给冻死了。”


    正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时，院外传来了动静，是林燕家的二妮儿喘着粗气冲了进来，小脸冻得通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


    “姥爷，姥姥，舅舅，妈！我刚才回咱家院子，看见俺奶奶蹲在地窖边上，手里端着个粗瓷碗，偷偷摸摸的。没一会儿她又回屋拿了一碗，再出来的时候碗就空了！”


    这话一出，几个人瞬间都愣住了。


    那地窖是专门用来冬天存白菜、萝卜、土豆这些冬菜的，地窖又黑又潮，四面透寒气，大冬天没人愿意往地窖边上凑，更别说蹲那儿吃饭。


    朱大强他娘何氏，平日里最是怕冷，冬天整日窝在炕头上，连院门都懒得出，从来不会靠近阴冷的地窖边。


    林燕心里咯噔一下，反应过来不对劲。


    林卫平嘬了一口旱烟，说着：“不对劲，这老婆子心里有鬼。走，赶紧过去瞧瞧！”


    事不宜迟，孙芳莲当即起身，林燕拉着二妮儿，三人快步往朱家赶去。


    那朱家的院墙不高，墙角落还堆着干柴火。


    三人进了院，一眼就看见何氏正背着手，在地窖口子旁边来回转悠。


    这时何氏看见林燕、孙芳莲过来了，脸上露出了讪讪地笑。


    “亲家母来了，燕儿也回来了。这天冷的，快进屋坐吧。”


    孙芳莲没跟她客气，站在院子当中，死死盯着何氏，“大强他娘，大冬天天寒地冻，地窖边上比外头还冷，风口子上冻骨头，你不在屋待着，在地窖边上瞎转悠啥？”


    何氏搓了搓手，支支吾吾地开口：“我在屋里躺了一宿，腿麻得慌，出来溜达溜达，活动活动筋骨，没啥事儿。发布页Ltxsdz…℃〇M”


    “你还有心思溜达？你儿子跑没影了，在外头闯下大祸，人家都上门来了，全家都跟着遭殃，全村人都看笑话，你倒是半点不急不慌？”


    何氏立马拉下脸，开始卖惨，“咋不急？我咋能不急啊！都是我儿命苦，平白无故摊上这种烂事，惹了小人，落得这下场，可怜我家大强啊！”


    “呸！”孙芳莲当场啐了一口，“少在这儿装可怜！什么命苦？都是他自己做的混账事，自己游手好闲，招惹是非，动手伤人，还扭头跑路，害了媳妇孩子，还连累我们林家，我看我们和你们结亲才真是倒了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着就要在院里吵起来。


    林燕没心思掺和两人的争执，她只想赶紧找到躲起来的朱大强。她走向院子角落的地窖口。


    那个年代的农村地窖，都是早年人工挖的，丈把深，长方形土坑，四壁夯实了泥土，上头架着几根粗木棍，铺着厚厚的高粱杆，最上面压着大厚木板封盖，再压上石头压严实，专门防寒防冻。平日里封得严严实实，这会儿地窖盖板上竟然没有了石头，平日里压盖板的石头却被搬到了一旁，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这时林燕伸手就要去掀地窖盖板。


    何氏见状瞬间慌了神，立马冲了过来。


    “燕儿！你干啥！掀地窖盖子做啥！”


    林燕头也没回，只说道：“看看家里冬菜还剩多少，冬天菜金贵，别冻坏了。”


    “不用看！不用看！我早上刚看过，里头没多少菜了，都冻得差不多了，没啥好看的！”何氏这时挡住了地窖口。


    这举动让孙芳莲笃定心里的猜测，一把拽住何氏的胳膊，把人拉了过来。


    “你别拦着！让她看！”


    只见林燕伸手一把掀开地窖盖板。


    一股子阴冷潮湿的土腥味从地窖里窜出来，黑漆漆的地窖底下，一双眼睛正往上盯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地窖底下的朱大强是彻底藏不住了。


    他缩在窖底的菜堆旁边，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沾满黄土，满脸狼狈，看见掀开盖子的林燕，当即瞪着眼睛，扯着嗓子吼道；“你个败家娘们！疯了是不是！你这是要活活害死你男人！”


    孙芳莲一眼看见窖底的朱大强，半点不犹豫，立马大喊。


    “燕儿！二妮儿！快！赶紧把盖子盖上！堵死口子！别让他跑了！”


    何氏急得手脚乱蹬，扯开嗓子大哭大闹。


    “你们干啥啊！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燕儿你个黑心肝的！居然伙着娘家害自己男人！天理何在啊！”


    林燕压根不理会何氏的哭闹，也不管窖底朱大强的怒骂。她转头喊上身边的二妮儿，母女俩合力，把石头搬了上来，还把地窖边立着的一口大土缸一起堆在了上面。


    这缸是平日里盛粮食、盛水的厚土缸，死沉死沉。母女二人咬着牙，把大缸挪过来，严严实实地扣在地窖口子上，直接把地窖封得死死的，里面的人根本推不开。


    封死地窖后，林燕立马推了二妮儿一把，“快！跑回姥姥家！把你姥爷、舅舅、大姨父全都喊过来！快点！”


    二妮儿不敢耽搁，转身撒开腿就往姥爷家跑去。


    院子里，何氏直接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嘴里不停骂着林燕狠心、林家不近人情，骂天骂地，撒泼打滚，动静闹得极大。


    没一会儿功夫，二妮儿就带着林卫平他们赶了过来。


    这时林霞和吴秀莲也刚发完电报赶了过来，全员都到了朱家院子。


    何氏一看林家来了这么多人，哭闹的声音更响，坐在地上撒泼耍赖。


    “你们林家太欺负人了！仗着人多势众，帮着媳妇害自家女婿！要把我儿往死里逼！今天谁敢动我儿，我就跟谁拼命！”


    林霞本来一路赶过来就憋着气，听见何氏胡搅蛮缠的混账话，当场忍无可忍。


    “你到底想不想让你儿子活命！你再在这儿撒泼哭闹，胡搅蛮缠，那这四百块烂摊子我们直接不管了！让朱辉去告公社，抓他劳改坐牢，再打断他的腿，你乐意的话就继续闹！”


    这些话狠狠戳中了何氏的死穴。朱大强是朱家实打实的老来得子，当年朱大强他爹将近四十岁，才娶了他娘何氏，生下这么一个独苗。


    当时朱大强真是是被爹娘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当年朱大强他爹是生产队的会计，算是村里体面的差事，家里每年工分拿得满满当当，家底在乡里属于妥妥的中产水平，根本不用何氏和年幼的朱大强下地吃苦挣工分。


    自小到大，朱大强从没碰过半点农活，风吹日晒的苦没吃过，脏活累活更是一概不沾，日日闲散在家，渐渐养成了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性子。


    他爹在世时，还是攒下了不少家产。可自从他爹走后，朱大强便肆意挥霍家底，身为母亲的何氏却始终一味偏袒纵容，从舍不得打骂半句，更舍不得约束管教，任由儿子肆意胡闹。


    林燕有心好好管束，劝他勤恳过日子、踏实养家。可每次她开口劝说、想要管教朱大强时，都会被何氏死死拦住。何氏护子心切，处处偏袒儿子，反倒数落儿媳多管闲事，久而久之，林燕彻底心寒，只能任由朱大强继续荒唐度日。


    家里稀罕的鸡蛋，何氏自己宁可一口都不吃、饿着肚子，也要攒下来全部煮给朱大强补身子。林燕和三个孩子别说吃上一口，连凑近看一眼都会被她拿走藏起来。


    林燕嫁过来多年，接连生了三个闺女，何氏打心底里瞧不上林燕，也不疼三个孙女，觉着林燕没给他们老朱家生上一个孙子。


    可这母子二人这些年来，却一直在享受着林燕从娘家带来的补贴，孙芳莲前些年也找过何氏闹，可这何氏最擅长装可怜，每次都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孙芳莲只能说是心疼自己女儿和外孙女。


    何氏这辈子所有的寄托、全部的指望，都在朱大强的身上。


    此刻一听对方要让朱大强坐牢、还要打断他的腿，她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当即闭紧了嘴巴，不敢再撒泼哭闹。她慌忙从地上爬起来，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再吭一声。


    只见这时林建国和汪志和上前，两人合力，挪开压在地窖口的大缸和石头，掀开了地窖的木板盖子。


    窖口一打开，黑漆漆的底下，朱大强正仰起头。看见站在上面的是小舅子林建国和大姐夫汪志和，他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嬉皮笑脸的样子，半点羞愧都没有，张嘴就开始说好话求情。


    “建国，姐夫，可算把你们盼来了，都是误会，都是小事！”


    林建国低头看着他这副没皮没脸、毫无骨气的无赖样子，那火气是直冲天灵盖。


    “朱大强，你抬头看看天，好好问问自己，算不算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自己在外头惹是生非，骚扰别人家媳妇，打伤别人，闯下塌天大祸，不敢承担责任，躲在地窖里装缩头乌龟，让老婆孩子担惊受怕，让老丈人家替你背锅，你良心在哪？担当在哪？”


    朱大强缩在窖底，梗着脖子狡辩。


    “我又不傻！我要是不躲，留在家里等着朱辉带人上门揍我、讹我？我躲一躲怎么了？等风头过了啥事没有，我这是自保！”


    这番混账话说出来，在场所有人都又气又无奈，简直是哭笑不得。


    林霞站在一旁，张口就骂：“你个王八羔子！一辈子干不成一件正事，闯祸跑路倒是第一名！”


    林燕站在窖口边，看着地窖里的朱大强，真的是恨铁不成钢。


    “你先上来，别躲在底下了，事已经出了，躲没用，上来好好把事情说清楚，解决干净。”


    谁料朱大强耍起无赖，死活不肯往上爬。


    “不上来！上来了朱辉带人来了咋办？我就在底下待着，啥时候事平了我啥时候再出来！”


    一旁的何氏见状，赶紧凑到窖口，对着底下喊。


    “大强你赶紧上来！燕儿娘家肯定帮你兜底，帮你把钱还上，这事就能翻篇了，你躲着没用！”


    听见能有人替自己还钱平事，朱大强眼睛瞬间亮了，立马追问。


    “真的？你们真愿意出四百块给我平事？一分不少？”


    林燕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彻底凉透，只能先点头。


    “真的，你先上来。”


    得到准信，朱大强才手脚麻利地顺着地窖土台阶，慢悠悠地爬了上来。


    满身黄土，头发乱糟糟，狼狈不堪，脸上却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泼皮模样。


    他刚站稳，林建国和汪志和直接上前，一左一右看着他，不让他乱跑，推着他就往朱家堂屋走。


    孙芳莲跟在后面，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女婿，越看越气，上前一脚踹了过去。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丢人现眼到家了！”


    朱大强浑然不觉羞愧，被踹了也不恼，嬉皮笑脸往前走，半点骨气没有。


    谁也没料到，天寒地冻的时节，朱大强为了逃避，竟敢躲进这四处漏风、冷得像冰窖一般的地窖里受罪。


    何氏还贴心地给朱大强添衣保暖，送热饭热食，实在是无可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