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去上海，洪启明换了一条小船。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船更窄更浅，吃水轻，拐进那些隐蔽水道时更方便。舱底只装了两篓银鱼干和一布袋铁料——这次是探路加认人，货带多了反而累赘。


    朱静宜这次没来。她在岛上晾草药，把新买的月白布裁了一半给孩子们做衣裳。铁大柱也没来。洪启明独自一人撑船，从三山岛出发，走了四个多时辰到了上海老城厢的码头。


    他把船系在昨天靠过的那段栈桥边，上岸之后先往泰和堂走了一趟，跟姚掌柜打了个照面，约了下批药材的送货时间。从泰和堂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洪启明在老城厢的街巷里慢慢地走，一面走一面看。


    上海老城厢的街巷比苏州密得多。主街两侧是商铺，铺子后面又是弯弯曲曲的巷弄，像一张被揉皱又抚平的纸，折痕到处都是。他穿过一条窄巷，巷口有人在卖热汤面，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旁边蹲着几个歇脚的挑夫正在吃面。巷子深处有一道青砖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墙脚下有一扇小门，门板上用白粉笔画了一个暗记。


    洪启明脚步没停，但眼睛在那道暗记上滑过去了。


    白粉笔画的，一个圆圈，里面打了一个叉。跟上次在苏州城外那个废弃茶棚顶上看到的标记一模一样。


    他没走正门，绕到巷子另一头，从一间半掩着门的杂货铺里穿过去，钻到了那道青砖墙的背面。背面也是一条窄巷，比前面更暗一些，巷子尽头连着一段通往码头的石阶。


    就在那段石阶的拐角处，他听见了声音。


    有人在压低嗓子说话。两个声音，一个粗些一个细些，都带着压不住的急。洪启明贴着墙根蹲下，空间膜沿着石阶向下探了探。


    三个暖红色的光点。其中一个心跳极快，像刚跑过一段长路；另外两个站得很近，正在扶着那个喘气的人。


    喘气的那个最先开口，声音又低又哑，但咬字很紧：“码头上那批货……今晚不搬走，明天清妖的船就到了。“


    “有多少？“


    “两船。一船洋药，一船器械。泊在洋人的仓库外面，被洋人的巡丁看着，清妖那边的人还没正式接，但明天天一亮就接。“


    “不能等到明天。“


    “所以今晚必须动手。可咱们的人手不够，码头上的巡丁二十几个，洋人的枪比咱们的快。“


    洪启明在拐角处蹲着，把这句话听进了耳朵里。他往石阶方向又靠近了几步，脚步声刻意踩在干地上，让底下的人听见有人来了。


    底下猛地安静了。


    洪启明从拐角处走出来，站在石阶顶端，居高临下地往下看。三个穿短打的人站在石阶中段，其中一个扶着另一个，第三个人已经把手按在了腰后面。


    “什么人？“按腰的那个人压着嗓子问。


    洪启明举起双手摊开，示意没有武器。他往石阶下走了几步，停在一个距离那三人约五六步的位置。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过路的。刚才听见你们说码头上有批货要动手，人手不够。“


    那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扶着同伴的那个汉子约莫三十岁上下，方脸浓眉，额角有一道深色的旧疤，像是刀砍的。他上下打量着洪启明，目光从他肩背的线条扫到脚上那双沾了泥的布鞋。


    “你是哪一路的？“


    “太湖来的。有个地方叫三山岛。百来号人，打鱼过日子。前段时间在吴淞江旱路上碰见你们太平军的探子，聊过几句。“


    那个刀疤汉子听到“三山岛“三个字，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放松警惕，但也没有掏刀，扶着同伴坐到了石阶上，自己也蹲了下来。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你刚刚听见了多少？“


    洪启明也蹲下来，跟他们平起了高度：“听见你们说码头上有一批洋药和器械，今晚不搬明天清妖就接了。还听见你们说人手不够。“


    旧疤汉子沉默了几息，眼睛盯着洪启明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你今天在这里撞见我们，是你运气，还是我们运气？“


    “都是运气。“洪启明说，“你们缺人手，我正好能帮忙。“


    “你能帮什么忙？你一个人。“


    洪启明没有正面回答，反问了一句：“你们要的那批货，有多少？多重？“


    “两船，大约两百多只木箱。一只箱子约莫三四十斤，加起来八九千斤。“


    “你们有几条船接应？“


    “两条乌篷船。如果货到手了，两条船装完就能走。“


    洪启明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今晚子时，你们在码头南面那棵老樟树底下等着。货我会运到你们船边。“


    旧疤汉子看着他，眉头紧锁：“你一个人，怎么把货从码头运出来？“


    “我有我的办法。“洪启明往石阶上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们在樟树底下等就行。看到两条竹排划过来，就是货到了。“


    他没再多说，快步上了石阶，拐进巷子里消失了。


    入夜之后，洪启明再次潜到了怡和洋行码头的外围。


    白天的嘈杂收了，苦力们散了工，洋行的仓库锁了门。只有几盏油灯挂在栈桥头，把昏黄的光投在水面上。江上偶尔有一条夜航的船滑过去，船头挂着一盏孤灯，亮一会儿又灭了。


    码头最南端，两艘盖着油布的货船静静地泊着。岸上两个穿制服的洋人巡丁在来回走动，脚步不紧不慢的。仓库墙根下还坐着两个打盹的清兵，洋人的地界上清兵不敢太放肆，只是应付差事。


    洪启明蹲在码头外围的阴影里，空间膜贴着地面铺了出去。他先确认了那两艘货船的位置——泊在栈桥外侧，货舱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旁边的仓库门锁着，但码头上的货箱已经搬下来一部分了。


    他闭上眼，空间“定点搬运“覆盖到货船位置。心念一动——第一艘货船货舱里最上层的一批箱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出现在他的空间里。紧接着第二趟、第三趟，每日三次限额用完，大约三百斤的货已经进了空间。


    但三百斤远远不够。他需要的是将近万斤的货。


    洪启明没有犹豫。空间“膜“沿着水面贴过去，覆盖了整段栈桥和货船。他本人则借着夜色的掩护，从阴影中潜行到货船侧面，翻身上了其中一艘。


    货舱里堆满了木箱。他蹲在货舱口，手贴着箱面，心念驱动空间——不通过“定点搬运“功能，而是用最原始的方式：触碰即取。他一箱一箱地把木箱收进空间，动作极快，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空间里的货物越堆越高，越堆越满。整整两百多只木箱，近万斤的货，用了将近两刻钟才全部吞进空间里。


    他从货舱里翻出来的时候，巡丁刚好走到栈桥另一端。他滑入水中，无声无息地游回岸边的阴影里，蹲在柳树丛中拧了一把衣裳前襟的水。


    接下来是最后一步。


    洪启明走到码头外围一片僻静的水边，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从空间里放出两个竹排。竹排是他出发前在岛上用粗竹竿扎好的，每只长约两丈，宽约五尺，吃水浅、载重大。他在岛上试过水，一个竹排能装五六百斤货还稳稳当当。


    竹排入水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洪启明跳上其中一只，把空间里的木箱一只一只码到竹排上，码了两层，用麻绳箍紧绑好。第二只竹排如法炮制。两只竹排各装了近五千斤的货，吃水线压得低低的，但竹排的浮力足够，稳稳地浮在水面上。


    他在竹排前后各插了一根竹竿当桨，左右手各执一只，轻轻拨着水，把两只竹排一前一后地从僻静水湾撑出来，沿着黄浦江的暗影往码头南面那棵老樟树方向驶去。


    子时刚过。


    老樟树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黑沉沉的。树底下的阴影里停着两条乌篷船，船头的人影绷着身子站着，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钉进木头里的铆钉。


    旧疤汉子看见水面上缓缓划过来两只竹排，排面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的木箱码成了两座小山。他攥着船舷的手紧了又松，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洪启明把竹排靠在乌篷船的舷边，跳上旧疤汉子的船头，低声道：“货到了。洋药和器械都在这里。你们验不验？“


    旧疤汉子蹲下来，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看竹排上最上面那只木箱。箱面上有洋文的标记和一行汉字批注——“洋参、金鸡纳霜、磺胺粉“——字迹工整。他伸手摸了摸箱角，又看了后面那一排排的木箱，箱子垒得整整齐齐，该有的标记都有。


    他站起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在短短几息之内掠过好几层变化——从惊愕到难以置信，又慢慢地收拢成一种稳下来的、沉定的神色。他朝洪启明拱了拱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兄弟，你这条命，我们小刀会记下了。“


    洪启明站在船头上，看着面前这个额角带疤的汉子。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小刀会。他在省图里翻过的那些近代史资料里有这个名字，上海的天地会支派，以“反清复明“为旗号的民间武装。他们在上海的活动大概就是这几年，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虽然最后还是被清军镇压了。


    但眼下，那都是后话。面前这个人是活生生的，正站在两条乌篷船上等着接货，眼睛里有被逼到绝境之后忽然看见一条生路的光。


    “搬货吧。“洪启明说，“天亮之前要走远。“


    旧疤汉子一挥手，两条船上的人无声地靠拢过来。十几个人分了两组，把竹排上的木箱一只一只地搬到乌篷船的舱底。没有人说话，只有木箱碰撞的闷响和脚踩在船板上的轻踏。洪启明蹲在旁边看着，帮着递了几只箱子，又被旧疤汉子轻轻拨到了一边。


    “兄弟你歇着。我们来搬。“


    货搬完了。两只竹排空空荡荡地浮在水面上。乌篷船的吃水线沉了一大截，船帮几乎贴着水面。旧疤汉子站在船尾，朝洪启明又拱了拱手。


    “我叫刘阿大，小刀会上海码头分舵的管事。“他说，“你以后在上海有事，到老城厢石阶巷口的杂货铺留话，报我名字就行。“


    洪启明点了点头：“太湖三山岛，洪启明。“


    刘阿大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低喝了一声开船。两条乌篷船缓缓离岸，橹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船影被夜色吞了进去，很快就只剩两团更深的暗色在水面上移动。


    洪启明站在樟树底下，看着那两条船消失在黄浦江下游的夜色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湿的，沾着江水的水渍和码头上被油布蹭到的灰迹。空间里现在是空的，那些木箱全部清出去了，只剩原来那几篓银鱼干和铁料。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那段石阶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夜色中上海老城厢的轮廓。黑瓦白墙在月光下显出柔和的灰色曲线，几盏零星的灯火在深处跳动着。


    小刀会。刘阿大。


    他继续往前走，身影没入窄巷的黑暗里。


    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间漏下来，把巷子里的石板路照出一道一道银白色的格子。洪启明踩着那些格子走着，心里盘算着今晚这一趟的收获——不仅仅是那两船货过手了，更重要的是，小刀会的人从此知道了三山岛这个地方。


    他们的路子比太平军更野，在上海地面上扎得更深。以后需要弄什么东西、打听什么消息，多了一条门路。


    他在心里把今晚的事和明天的事叠在一起安排了一遍。明天白天再去一趟姚掌柜那边，把银鱼干出了，换些盐和布。然后赶在傍晚之前出城回岛。


    走到藏船的水湾边他停下来，从空间里放出那条小船，撑着竹竿离了岸。船入黄浦江主流的时候，夜色正浓，江面上空阔无声，两岸的灯火全都远去了，只有头顶的月亮孤零零地挂着，把整条江水照成一条细长的银带。


    船头劈开江水，一路往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