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水路打通之后的第七天，三山岛上来了客人。发布页LtXsfB点￠○㎡


    那天下午天色灰沉沉的，太湖面上起了薄雾，人在沙嘴上看不清对岸。洪启明正在松树底下削几根新的竹竿，准备加固沙嘴上的小码头，赵四从了望哨的青石上跑了下来，步子又快又急。


    “船。有一条船往咱们这边来了。不是渔船，船头站着两个人，不认识，但也没挂旗子。“


    洪启明放下竹竿站起来，走到沙嘴边上往南边望。雾里确实有一条船影，不大，乌篷的，正在绕过三山岛南端的那片礁石区往沙嘴方向靠近。他空间膜贴着水面探了出去——船头站着两个暖红色的光点，心跳平稳，不像是来寻仇的。


    “让他们靠。“洪启明说，“叫铁大柱带两个人过来，拿着家伙但不露出来，站在松树后面就行。“


    赵四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船靠了沙嘴。船头跳下来一个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瘦高个，脸上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穿一件半旧的靛蓝短打，腰间别着一根短棍。他跳上沙滩之后先四下扫了一圈，目光在松树后面若隐若现的人影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洪启明身上。


    “洪爷？“那人一拱手，“刘爷让我来的。“


    洪启明走过去：“刘阿大？“


    “是。刘爷让我给洪爷带个话。“那人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苏州那边有动静。清妖从湖州调了两营兵往东走了，看方向是要往吴江、苏州一带推。另外——“他停了一下，“太平军那边也有人往上海方向摸了，人数不多，但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人。“


    洪启明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看了一眼那人的船，船不大，舱里坐着另一个人，正朝他点了点头示意。


    “船上坐了两个人，就你俩来的？“


    “对。刘爷说轻船快走，人多招眼。“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封折好的信递过来，“刘爷写了封短信，说洪爷看了就明白。“


    洪启明接过信没有当场拆，先塞进怀里。“你们跑了这一趟，吃了饭再走？“


    那人摆手：“不了。天黑之前要赶回去。刘爷说那边还有事等着办。“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刘爷还有句话让我当面带到：那批东西到得及时，弟兄们缓过来了。洪爷大恩，改日当面谢。“他说完拱了拱手，跳回船上，竹竿一撑离了岸。乌篷船在薄雾里拐了一个弯，很快就看不见了。


    洪启明站在沙嘴上目送那船消失在雾里，然后走回松树下面，掏出那封信拆开。发布页LtXsfB点￠○㎡


    信纸是粗黄纸，字迹略潦草但还工整，写着几行话：“湖州清军两营已拔营向东，号曰，实为合围苏州外围。沿途所过，十室九空。兄在太湖，恐为其所扰，望早做防备。另有一事：前次所说上海老城厢空仓，钥匙既付，便为兄所用。此处无人盘查，可安心停驻。上海若有事变，弟自当设法知会。刘。“


    洪启明把信看了两遍，收进怀里。他走到灶棚旁边的松树下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道简图——湖州到吴江再到苏州的路线，三山岛的位置偏西，恰好在那条行军路线的侧后方。清军如果要围苏州，大概率不会专门拐到太湖里来清一个岛。但如果他们分兵沿太湖东岸扫荡，沙洲上的旧渡口和那段旱路就有暴露的风险。


    “赵四。“他站起来喊了一声。


    赵四从松树后面走出来，脸色也沉。他刚才虽然没看见信的内容，但两人说话时的神色他已经揣摩了七八分。“清妖要动？“


    “湖州那边出兵了，往苏州方向。路线上会经过咱们进出太湖东岸的那些水道附近。“洪启明蹲下来又画了一遍简图，“旧渡口和旱路那一段，如果他们分兵往湖边搜查，不一定找得到那条隐蔽水道，但万一有人带路——“


    赵四皱眉：“那咱们怎么办？那条路不能丢。“


    “路不丢。但要在那段旱路的两个头各设一个了望哨。万一有人从岸上摸过来，提前报信撤。“洪启明把地上的简图抹平，“派两个人过去，轮流守着。白天躲在桑园那边那棵老桑树上，夜里蹲在旧渡口后面的矮墙底下。带干粮和水，两天换一班。“


    赵四点头去安排人了。


    洪启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往灶棚方向走了几步，看见朱静宜坐在灶棚门口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件半成的新衣裳在缝边。刘氏蹲在她旁边帮忙理线，两人低声说着话，隐约听见“袖口““收边“几个字。


    “清军要过来了？“朱静宜没抬头，手里的针线没停。


    “往苏州方向走，不算直接冲着咱们来。但湖边那段路可能要收紧一些。“


    她把最后一针收了，线头咬断，抖了抖手里的衣裳展开看了看。是一件小号的月白布褂子，袖口缝了靛蓝的滚边，针脚细密匀净。“铁蛋的，做好了。剩下的布还能再给孩子做两件。“她把衣裳叠好放在旁边，又拿起另一块裁好的料子，“你先去忙你的。岛上这边我盯着。“


    洪启明在她对面蹲下来，看了一她手里的针线活。那件小褂子的针脚整齐得像用尺子比过的，每针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他想起她说过，以前在南边大户人家长大的，学过女红。


    “以后事情多了，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让周婶她们也帮你裁，教会了你就松快了。“


    朱静宜抬眼看他：“她们在学。今天上午刘婶已经能缝直线了。你走了一天旱路赶过来，先歇一会儿，灶上给你留了水。“


    洪启明站起来在井边洗了手，灌了一碗凉水。湖风从西边吹过来，把雾吹散了些，露出远处水面上几道浅淡的波纹。他蹲在沙嘴边上把空间里的东西重新过了一遍——粮食和盐够吃两三个月，弹药暂时充足，药材也够用。唯一缺的是一样东西，要在上海那边才能弄到。


    他站起来走回灶棚门口，跟朱静宜说：“后天我再去一趟上海。“


    “去弄什么？“


    “火药引信之类的东西。咱们那几杆枪子弹够用，但岛上没有铁匠铺，火药消耗了没法补。上海的洋行仓库里应该还有。“


    朱静宜缝了一针，说：“那你去的时候路上小心。雾散了之后这几天天气应该好，没雨。“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的针线不紧不慢地走着，月白色的布料在她指尖底下慢慢收成一件衣裳的形状。洪启明蹲在旁边看她缝了一会儿，日光从松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手上的针和线上，银白色的针尖在布面上一起一落。


    “你也做一件自己的。“他说。


    朱静宜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语气平常：“等孩子们的都做完了再做。“


    “你的先做。孩子们不急。“


    她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极轻的，针尖那么细的一个弧度，然后收了回去：“知道了。“


    洪启明站起来往沙嘴方向走。太湖上的雾已经散了大半，远处的三山轮廓重新清晰起来，水鸟在浅滩上踱着步啄食。赵四和铁大柱在松树那边清点新到的武器和弹药，陈三带着三个人在沙嘴尽头的空地上练瞄准——枪托抵着肩膀，身体微微前倾，每一个人都在认真地找姿势。


    洪启明站在沙嘴边上看了他们一会儿。练枪的三个人里有两个是上次从清军营地那边接过来的年轻人，瘦瘦的但手上的力道已经稳了。陈三在旁边来回走动，时不时伸手校正一下某个人的胳膊角度。


    “洪兄弟。“赵四从松树后面绕过来，脸上带着一种琢磨过的神色，“我刚才跟陈三聊了聊。他说那几杆枪的制式，他以前在翼王帐下见过类似的——洋货，通过广东那边进来的。如果能多弄一些类似的火器，再配足够的弹药，咱们岛上的这些弟兄，拉出去抵清妖一两个小队不成问题。“


    洪启明点了点头：“后天我去上海看看能不能再弄一批。你让陈三列个单子，要什么弹药配比、什么口径的，写清楚了。“


    赵四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洪启明在沙嘴上多站了一会儿。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隐隐的潮气。远处湖面上有一条船影极快地滑过去了——是一条渔船，船头坐着一个人正在收网。他看了几息确认不是清军，收回了目光。


    后天去上海，再去一趟宝顺洋行的仓库。如果那边已经被发现了，就去租界别的仓库看看。反正那些洋行的货堆在仓库里落灰，他拿走了他们短时间也不会发现。


    他想着这些事往灶棚方向走，经过松树底下的时候看到铁蛋蹲在树根旁边，正拿着半块碎布条在比划什么。洪启明凑过去看了一眼——铁蛋用碎布条缠了一根短树枝，布条缠得整整齐齐的，还打了几个结固定。


    “这是什么？“


    铁蛋抬头看他，一脸认真：“枪。我跟陈三叔学的，练瞄准。等以后真的枪轮到我用了，我就能打准。“


    洪启明蹲下来看了看他那根布条缠的“枪“，树枝选得挺直，布条缠在握柄处正好垫出一个舒适的弧度。“练吧。以后有你用的。“


    铁蛋用力点头，重新端起那根树枝对着湖面比划。


    洪启明站起来走回灶棚门口。朱静宜已经把铁蛋那件小褂子叠好放在灶台上了，正在裁第二件。月白色的布被铺开在灶台面上，她手里那把剪刀沿着画好的粉线走过去，剪出来的边角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毛边。


    “后天去上海的话，“她头也不抬地说，“帮我带一轴黑线回来。这卷快用完了，月白的布配黑线好看。“


    “好。“洪启明在灶棚门口靠着门框坐了下来，背靠着苇墙，看着灶棚外面的阳光和松树的影子。他坐了一会儿，眼皮慢慢沉下去，靠着门框就这么睡着了。


    朱静宜剪完了一段布料，抬眼看了他一眼——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睡过去了，晨光打在他脸上，把那些日晒和风霜留下的痕迹照得分明。她看了几息，放下剪刀站起来，把搭在灶台边上的一件旧褂子拿起来轻轻盖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