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总务
西山岛的棚子搭起来之后，三山营的日常运转渐渐上了轨道。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每天天亮前，船运队的第一班船就从沙嘴出发，载着粮食、工具和换班的人往西山岛去。午前第二班船回来，带回西山岛那边的需求清单和人员变动。午后第三班船出发，送补给和修缮材料。日落前最后一班船返回，两边各报平安，一天就算过完了。
郑文远的登记册从一本变成了四本。一本记三山岛的人，一本记西山岛的人，一本记物资进出，一本记来往船只的时刻和载重。他每天清早蹲在灶棚外面的矮桌旁核对前一日的记录，许二柱蹲在对面报仓库数字，两个人像两只啄米的麻雀一样头碰着头。
铁大柱的船运队在沙嘴旁边新修了一排简易船坞，能同时停靠十几条船。修船的材料堆在岸边，新扎的竹排在下水之前要在浅滩上泡足一天才够结实。张武带着几个上海来的兄弟在旧渡口那边重新加固了栈桥，在旱路两头各设了一个临时歇脚的棚子，方便长途转运的人换班歇脚。
三山营的架子搭起来，每一天都有新的事要协调：第一批从上海撤出的人员里有人水土不服，需要单独隔出来养几天；西山岛砍下来的竹子太多，堆在码头旁边堵了路，要找人搬开；岛上唯一的铁锅裂了道缝，许二柱急得满头大汗找地方补；新到的十几个孩子没地方睡，刘氏带着几个妇人连夜赶编了四张草席。大大小小的琐事从早到晚不断。
而灶棚那边的灯，总是熄得最晚。
朱静宜每天天不亮第一个生火，夜里最后压灰。她白天在两岛之间来回跑，三山岛这边灶房要管、菜要分、衣裳要收；西山岛那边新棚子要用的草席和油布要送、井水要试、新来的妇人要教她们上手干活。好几回洪启明夜里从沙嘴回来，看见灶棚的苇墙上还透着她翻册子的影子。她手边常备着一块炭条和一叠裁好的黄纸，谁来找她，她就在纸上记一笔，哪天要办什么事，她从头理到尾，桩桩件件都清清楚楚。
洪启明看在眼里。
这天晚上，郑文远把一本新做的册子抱到沙嘴边上给洪启明看。册子封面写着“三山营各务职司录“，里面把每个职位的分工和人员姓名都写清楚了。洪启明翻了一遍，册子的最后一页写着“总务“两个字，后面空着。
“总务是管什么的？“洪启明问。
郑文远推了推眼镜：“我想的是，总务管所有日常事务的协调——灶房、物资配发、两岛之间的衔接、妇幼安置、伤病照料，还有各项杂务的总调。如果将来有人专门管账、管医、管学堂，那都在总务底下分出去。“
洪启明合上册子，沉默了几息：“那你觉得谁适合这个总务？“
郑文远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朱姑娘。“
“说说你的理由。“
郑文远把手里的炭条放下，认认真真地开口：“她是岛上最早的人，比我和绝大多数人都早。她管着灶房，两边的灶房都在她手上，一天三顿没断过。衣裳和针线布匹是她带的头分，孩子们认得她，老弱也信她。西山岛那边安置第一批人的时候，她说去就去了，三天之内把祠堂清出来、灶台砌好、第一批棚子搭完。她识字、会算账、记性好、做事不慌——“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而且她从来不计较自己做了多少。“
洪启明听完了，把册子合上：“明天我跟她说。“
第二天早饭后，洪启明在灶棚外面叫住了朱静宜。她正端着一盆淘米水要去倒，被他叫住之后把盆放在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什么事？“
“郑文远做了个册子，给岛上各务分了工。“他把那本册子递给她，“最后一页写了总务，人还没定。我觉得你合适。“
朱静宜接过册子翻开，看到最后一页总务栏空着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她没有马上说话，把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看到那些熟悉的名字——赵四、铁大柱、郑文远、许二柱、张武、周掌柜——各自都有了明确的职事分工。她把册子合上还给他：“总务管什么？“
“管所有日常事务的协调。发布页LtXsfB点￠○㎡灶房、物资、两岛衔接、妇幼安置、伤病照料、各项杂务。以后医馆要建、学堂要开，也在总务底下分出去。你可以自己挑人手，缺什么跟我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上沾的面粉和菜汁印子，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灶棚里的阳光从门帘缝隙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耳后那些已经开始长长了的碎发染成暖茸茸的金色。
“好。“她说，“那明天开始，我要跟郑文远要一份两岛所有人员的手艺登记。灶房这边再加两个人专门管菜，周婶可以教我怎么做一批能存放的干粮。西山岛那边的井水这两天泛浑，要加一层过滤的沙石才能喝。孩子们的衣服缺秋冬季的厚布，下次去上海要换一批。“
她一口气说了五六件，说完之后自己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里还有没有漏掉的。她理完了，抬眼看着他：“还有别的吗？“
洪启明看着她：“暂时就这些。你先理着，理顺了再扩。“
朱静宜点了点头，端着那盆淘米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册子上写的两个字，用墨水写还是用炭条写？“
“用墨水。郑文远那边有，让他写。“
“好。“
她端着盆子去倒了水，回来的时候步子比之前稳了一截。不是快了，是那种心里有了底之后的稳。
当天下午，郑文远在那本册子的总务栏里用端正的楷书写下了“朱静宜“三个字，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总管全营日常诸务“。墨迹干了之后他把册子抱到灶棚里给朱静宜看。她看了一眼，没有多说话，把册子翻到总务那一页翻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放好。她转身从灶台下面翻出一块旧木板，找了把刀削平了边角，递给郑文远让他用端正的小楷写上“总务“两个字，又用细麻绳拴了一根短竿立在灶棚门口。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三山营的长桌边多了一只小木牌，正面写着“总务“，背面写着一个“朱“字。路过的人看见了，多看一眼，问了旁边的人，那旁边的人就说“朱姑娘管日常事务了，以后有事找她登记“，问的人点点头，继续排队打饭。
晚饭后洪启明在沙嘴上找到了赵四，跟他说了明天去上海的事。赵四蹲在沙嘴边上一根一根地捋着麻绳，听完抬起头：“去几天？“
“两三天。上海那边小刀会的几个领头人还在，我要当面跟他们碰一下后面的事。撤退的路子已经铺了大半了，但要让他们安心，得当面说。“
“太平军那边的人呢？“赵四问，“之前不是说也要见吗？“
“顺路。上海外围有太平军的联络点，我摸过去碰个头。小刀会跟太平军之间能走通，后面的事就好办得多。“
赵四没有再问，站起来拍了拍沙土：“船和干粮我给你备好。路上有人接应吗？“
“周掌柜在上海那边安排好了。张武跟我去一趟。“
当天晚上，洪启明在灶棚旁边的小木屋里整理要带的东西。空间里的物资他已经清点过一遍了——上次从宝顺仓库搬的那些用了大半，粮食和弹药都有了缺口，这次去上海正好能补一批。他把左轮手枪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弹巢里压满了六发，枪管擦干净了，转轮顺畅。长枪没有带，上海城里带长家伙太招眼。
朱静宜从灶棚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她把茶碗放在他手边，看着他擦完枪收好，然后开口：“明天去上海？“
“嗯。跟小刀会那边碰个头，把后路说清楚。顺路去租界弄一批东西回来。“
“弄什么？“
“粮食和武器。岛上的存粮还能撑一阵，但人还在增加，不能算着吃。武器弹药那次从宝顺拿的用了一部分，补一批。“
朱静宜安静了一会儿，低头翻了翻手里那张纸条，是今天下午郑文远给的物资统计——粮食、盐、布、药材、铁器，每一项都列了缺口。她指尖划过那些数字，抬眼看着他说：“粮食和盐最缺。布也少，冬天快到了，孩子和老人要厚衣裳。药材倒是还能撑一阵，但金鸡纳霜不多了，上次拿的已经用了一半。“
“我记下了。“洪启明接过她手里的纸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怀里，“你说的那几样这次都给你补上。还有什么要带的？“
“线。缝厚衣裳的粗线要粗一些的，上次那种细线缝薄布好用，厚布上崩不住。针也多带几根，粗细各半。“她说完了又想了想，“没了。“
“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把鞋上的草屑摘了。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说了一句：“早去早回。“
洪启明看着她的背影在灶棚的灯光里站了两息，然后跨出门去，帘子落下来。
第二天天没亮透，洪启明带着张武从三山岛出发了。
船走的是老路——斜槐树、暗浜、旧渡口、旱路、吴淞江。但这一次路上比之前热闹了许多。暗浜里迎面遇上了两艘从上海方向来的船，船头挂着白布条，船里坐着满满的人，看见洪启明的船靠边让行时都朝他点了点头。旱路上有人在一段一段地补着路边的田埂，是铁大柱派去的人。旧渡口的栈桥边搭了一个草棚，里面坐着两个负责接应的兄弟正在吃早饭。
张武蹲在船头看着那些往来的人，低声嘀咕了一句：“这条线像是活过来了。“
“嗯。“洪启明在后面撑篙，“从上海到太湖，这两天走了几百号人。再过几天这条路上每天会有上百人经过。要把路看好了，不能断。“
船过了吴淞江，在黄浦江西岸一处僻静的水湾靠岸。张武收好船绳，领着洪启明穿过老城厢的窄巷，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条紧贴城墙根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茶铺，门板卸了半扇，里面坐着四五个人，正围着方桌喝茶。其中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坐着，身形宽厚，跟其他人一样穿着灰布短打，但他的坐姿有一种不一样的气——稳，不急，像是等了很久也知道你会来。
张武在门口低声说了一句：“洪爷到了。“那人转过身来——刘阿大。
他把面前的茶碗推到旁边，站起来拱了拱手。“洪兄弟，可算当面见着了。之前都是派人传话，今儿总算能当面说几句。“他引洪启明在桌边坐下，张武退到门口守着。茶铺里的人陆续站起来走到后院，留出空间给两个人说话。
刘阿大先开了口，声音比之前面对面时更沉：“上海这边的情况，你大概都知道了。清军和洋人那边搭上线了，租界里的洋人暗中给清军运了一批火器，明天或者后天就能到。还有那个海关税款抵押的事——周掌柜打听到，文书已经在拟了，英法两边都有人在上面按手印。如果真签了，以后上海的海关就再也不是咱们中国人的了。“
洪启明听完，沉默了片刻：“小刀会在上海的人还有多少？“
“大部分已经按你说的撤了。从太湖那边过来的船运，每天有几十人，现在留在城里的核心弟兄不到一百人。外围的眼线和铺面还在，都在你上次说的化整为零的状态里。“
“那海关的事，你们有办法在里面动一下手脚吗？“
刘阿大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周掌柜那边在想办法收买洋人手里管文书的人。他说只要拖上一个月，形势就能变——到时候清军跟小刀会打起来，洋人再想签那文书也不是那么容易。“
“一个月能拖吗？“
“能拖。但拖不了多久。“刘阿大看着他，“兄弟你有什么打算？“
洪启明把来之前在脑子里走了一遍的计划当面说给了他听。声音压得低，语速不快不慢，刘阿大坐在对面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眉想一想。
“小刀会留在上海的人不能全撤。除了化整为零的那部分，还要留一小批能打的、信得过的。万一洋人提前逼签文书，这批人在城里可以动手搅乱局面。海关那边出乱子，文书就签不成。“
“人我挑得出来。“刘阿大点头，“然后呢？“
“其余的人分三路走。一路跟我去太湖，那是主力。一路下广东，那边天地会的根子深，过去能接得上。还有一路——我想联系太平军那边的翼王部。太平军在皖南一带的防线上缺人，小刀会过去的兄弟能补上去，在太平军里面站住脚。“
“太平军那边能接？“
洪启明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放在桌上——一块磨得发亮的铜牌，是陈三那枚“天朝圣兵“兵牌。“翼王的人已经在太湖上了。我可以让他传信过去，让翼王那边接一部分人。“
刘阿大拿起那块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把它放回桌上推还给洪启明：“行。分三路走，我信你。你在太湖那边给我们留住了地方，我们小刀会这千把号人的命就托给你了。“
“托给我不是托给我一个人。“洪启明把铜牌收起来，“托给三山营，托给太湖上的所有人。“
刘阿大没再说话，站起身来，拿过桌上另一只茶碗倒了茶，双手端到洪启明面前。洪启明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刘阿大把自己的碗也端起来喝了，然后两个人把碗同时放下，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事情就已经定了。
从茶铺出来之后，张武带着洪启明穿过几条巷子，到了那间刘阿大给的僻静仓库。洪启明推开锁进去看了一圈——仓库里面被刘阿大的人收拾过，地面扫干净了，靠墙多了一张矮桌和两把竹椅，角落里还放了一壶凉茶。
“刘爷说这仓库以后就是三山营在上海的落脚点。“张武站在门口说，“周围住的都是咱们的人，安全。“
洪启明点了点头。他让张武在外面等着，自己在仓库里待了一炷香的工夫。这期间他从空间里取出了两卷麻绳和几块油布，又在仓库里找了几只空筐做伪装，把要用的东西准备好了。
然后他去了租界。天色刚过正午，租界街道上行人不多，煤气路灯还没亮，白瓷的灯罩在日头下泛着温润的哑光。宝顺洋行的仓库后巷照例空着，他翻窗进去，迅速扫了一圈仓库内部的货架。好消息是宝顺这段时间又补了新货，货架上堆了不少东西；坏消息是仓库里多了一间上了锁的隔间，门口坐着个打盹的老头，是守库房的。
他绕到仓库另一侧，从货架之间穿过去，避开老头的视线范围。然后把空间膜贴着货架铺开——左前方有粮食，米和面粉各几袋；右后方有武器，成捆的步枪，铁皮箱里是子弹；靠墙堆着一排封好的油布大包，不知道是什么，但摸上去沉甸甸的。
他不再犹豫，分批搬运。定点搬运每日三次限额先用上——第一批是粮食，大米和面粉各六袋；第二批是子弹三箱和火药两桶；第三批是那几排油布大包，被空间膜探到里面是腌肉和咸鱼，正好补朱静宜说的缺口。然后他趁老头换了个姿势打盹的间隙，自己快步靠近货架，触碰即取——步枪拿了五杆，药箱拿了四只，从架子上抽走两捆粗线，一把长短粗细各异的针。所有的东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间里，货架上空了的位置在他离开之后在昏暗的仓库里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他翻出窗外的时候巷子里还是空的。从租界穿回老城厢的途中，他在路边一家针线铺停了一下，用碎银买了几卷厚线，粗细各半，用黄纸包好揣进怀里。
回到仓库的时候张武正在门口等他。洪启明把厚线递给张武：“这个你明天带回岛上去，跟船运队的船走。告诉朱姑娘，线买到了，其他东西我随后带回去。“
张武接过线包收好：“洪爷，咱们今晚回吗？“
“今晚不回。我要去一趟苏州外围，见太平军的联络人。你在这里等我，明早汇合走。“
洪启明把仓库门锁好，钥匙放进怀里，然后转身出了巷子，沿着黄浦江的方向快步走去。午后江面上阳光白晃晃的，码头上苦力在卸货，一处货堆旁边停着一艘小船，船头挂着一面小红旗——那是陈三上次说的，太平军在上海外围联络点的暗号。
他朝那艘船走过去。后面的几天，三路分兵的计划会在上海和太湖之间来回传送；海关方面的拖延要开始着手了；广东的路子也要提前派人下去探。
而他必须站在这些线的交汇处，保证每一条都不断。
天色渐渐从亮白变成暖黄。他在江边那艘挂着红旗的小船上蹲下来，跟船里的人低声说话的时候，太阳正在西沉，把整条黄浦江染成一片流动的橘金色。远处洋行的钟楼响了五下，钟声被江风拉得又长又散，融进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