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田分发完后的第七天,善后处门口又贴了一张新告示。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告示的题目写得简明直白:劝民种桑养蚕。
郑文远起草这个告示的时候,花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在院子里翻了好几本从无锡旧书铺里收来的地方志,把太湖沿岸养蚕的节令、桑树的品种和蚕种选育的法子都理了一遍。他写完之后拿给洪启明看,洪启明改了一处数字——把“蚕种每户十张“改成了“每户十五张“,又加了一条“养蚕期间遇蚕病者,可到善后处领取防治药方,免费“。告示贴出去的时候,城门口、码头边、各乡的里正家门口都贴了一份。棉田刚刚翻完,蚕桑的提法紧跟着就冒了出来,老百姓手里多了几份活计的单子可挑,日子也就有了几分不同的盼头。
告示贴出的第二天,城西原来那片规划种桑的地段上有了动静。有人扛着锄头在翻地,有人蹲在地头测量行距,也有人牵着牛在耙地。桑苗是郑文远派人从苏州那边运来的,一捆一捆地扎着,根部裹着湿泥和草绳,运到城外的时候还带着新鲜的露水。棉田尚未收成,养蚕却能赶在入夏前出一茬早蚕。两样活计排在田埂上,一边翻着新土,一边扎着新苗,风一吹两样叶子沙沙地响,谁也不抢谁的地盘。
养蚕的事,洪启明交给了朱静宜牵头。她带着几个从太湖三岛过来的妇人,在城西的一间旧祠堂里收拾出了养蚕室。祠堂的窗子重新糊了纸,地面铺了干石灰,墙角的蜘蛛网也扫干净了,连墙缝里的浮灰都用湿布一寸一寸擦过了。竹匾和蚕架是从苏州运来的,叠在院子廊下,摆得整整齐齐。第一批蚕种到的当天,朱静宜蹲在竹匾前面亲手铺了一层新桑叶,把蚕种均匀地撒了上去。蚕种落在叶面上,密密的一层灰色小点,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旁边几个妇人蹲在竹匾外围,凑近了头挨着头地看那些蚕种。有人伸手想摸一下,手指伸到半空又缩回去了。朱静宜没有抬头,说了一句:“别摸。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等三天出蚁,到时候再分匾。“那几个妇人的手就收了回去,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继续看,像是在等一件即将发生的大事。
蚕室虽然新开,但往来的人倒不少。有人送桑叶来,有人来问蚕种的领法,也有人纯粹是蹲在廊下看个新鲜。朱静宜每天在蚕室里待上大半天,不急着催进度,先把那些新来的妇人按手艺拆开分了组:会用竹篾编蚕匾的编蚕匾,会认蚕种的分蚕种,会看桑叶老嫩的专管采叶。她自己蹲在竹匾旁边指给旁边的人看蚕卵的变化,隔着竹匾的缝隙,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那些细密的灰色小点上,像洒了一层细粉。到了第三天,蚕卵的边缘开始泛白,微小的黑点正在从白色的卵壳里爬出来,动作极轻极慢,在桑叶表面留下一道道细线般的爬痕。朱静宜蹲在那里看着那些新出的蚁蚕,手边放着一把剪好的细桑叶,没有急着撒下去。
蚕室周围的空地上有人在搭新的架子和棚顶,廊下的竹匾越叠越高,院子里晾着新编好的蚕架。几个妇人蹲在井边清洗旧竹匾,水声哗哗的。朱静宜从蚕室里出来的时候袖口沾了一片碎桑叶,她在门槛上坐了片刻,又站起来走回了蚕室里面。
与此同时,镇南王府的行政架构也在半个月内正式搭了起来。洪启明在无锡城里挑了一座旧官署,把正堂收拾出来做了公署。公署门口挂了一块新制的木匾,匾上写着“镇南王府“四个字,落款是“天京翼王府赠“,墨迹刚干不久。公署正堂分了三张长桌:左首桌面上压着一张手写的木牌,牌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民政署“三个字;中间那张压着“军务署“;右首那张压着“商务署“。每张桌后面坐着各自的负责人,手里拿着刚刚刻好的木质官印,印面上的字迹方正清晰。郑文远在民政署后面坐着,面前摊着一摞新到的文书;赵四和黄文金坐在军务署那边,正在比一幅新的城防图;许二柱拿着新印在商务署的桌面上来回盖了两遍,等着墨迹干透。
民政署管人口登记、田亩税赋、以工代赈、救灾抚恤;军务署管兵员整编、哨探布防、军需调度;商务署管码头关税、商号登记、外埠贸易。三署各司其职,每旬汇一次总账。太湖三岛也照搬了这个架构,三座岛上的日常事务分别由各自的值守主事负责调度,定期向王府报送汇总。三个署刚刚挂牌的头两天,桌椅才摆齐,印章才刻好,公署门前的石板路上已经有人开始进进出出了。
军务署那边,黄文金最近每天早晨都带人在城外训练。新到的步枪和火炮已经按编制分发了下去,每人配发五十发实弹作为日常训练用度,炮队则每天在后山的靶场上试射两轮,校准射距和方位。赵四在城外搭建了一处练兵场,砍了十几棵树立成靶桩。训练内容主要是换装后的新编队形和战术配合,从行进中装填到移动射击再到班组推进,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操练。刘阿大的陆战队则是另一套打法——没有固定的队形和阵线,用小股分队的穿插和包抄代替了密集阵列的冲击,以灵活机动为主,配合新式步枪的火力优势,在太湖东岸的芦苇丛和河汊地里反复演练。清军在无锡残存的几处哨位已经被全部拔除,城外围五十里以内已经看不到清军的探子。
新枪配发下去的第三天,黄文金在城外靶场站了一个下午。他把新编的几个营的战术走位调度了一遍,看着那些兵卒按照口令完成队形展开和火力的衔接,直到落日开始把靶场的影子拉长,才收了队。回来之后他蹲在军务署门口喝了一碗茶,看着远处的城墙和城外的田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洪启明说了一句话:“这些人如果再练两个月,拉到苏州城下也能打。“
公署正堂的另一头,商路的消息也在不断汇聚。许二柱刚刚从上海回来,带回了周掌柜那边的最新进展:洋行在无锡城外运河码头租了一间铺面,派了一个账房先生常驻在那里收太湖过来的茶叶、香露和生丝,统一转运往上海出口。第一批从无锡本地收购的丝绸原料已经装船发出,沿运河下行直通上海码头。
太平天国那边的关系也在同步推进。自从洪启明受封镇南王、黄文金带兵归附太湖之后,天京与太湖之间的往来变得更频繁了。信使小白每隔七八天就来一趟,从无锡带回去的消息都是正面汇报,同时带回来天京方面的文书和手令,偶尔还有石达开的一两句口信。信传得多了,两边的关系也慢慢理清了:太湖这边归镇南王节制,独立处理辖区内的一切军政事务,不必事事上报天京;但每逢大仗或重大人事变动,必须提前送交报告,经翼王审核后由天王御览核准。财政方面也有了一个明确的框架:太湖上缴的税收,三成解送天京,其余由镇南王府自主支配使用,各署的账目定期报送备案,并接受天京方面派员的抽查和核对。
洪启明接到这份正式文书之后看了一遍,让郑文远存档留底,然后走出公署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街上的商铺和行人不多不少,有几家铺子的门板已经重新上好了,新的布幌子在风里轻轻摆着。一条巷子口的屋角下蹲着两个妇人正在分拣新摘的桑叶,嫩绿的叶片在竹篮里铺了厚厚一层。远处练兵场方向隐约传来操练的口令声,隔了几条街已经听不真切了,只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一种持续的低沉嗡嗡声。有人正在城西那片棉田里弯腰除草,锄头一起一落。
他把手收了回来,走下台阶,沿着街道往城外粮仓的方向走去。新收的夏粮正在入库,码头上卸货的麻袋一排排地码着,有汗水的气味和刚刚收割的粮食堆在一起时散发出的微暖的谷香。粮仓门口有人在依次登记入库的数字,阳光晒在账册的白纸页面上,把边角烤得微微卷起。他远远地看了几眼,没有走到近前,在路边一棵槐树的荫凉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街往回走了。公署门口的匾额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门前的台阶上有人蹲着在系鞋带,起身的时候拍了一下衣摆上的灰。廊下的竹匾已经摆满了桑叶,桑叶的清香气息,由廊柱之间随着微风吹到屋檐外面,融进午后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