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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丝路

    织坊的第二批绸缎下机那天,运河码头上停了一艘从苏州方向过来的商船。发布页LtXsfB点¢○㎡船不大,吃水浅,船头插着一面灰布旗子,旗上没有字,只在边角缝了一道红布条,是商船通行太湖沿岸的暗号。船靠岸之后跳下来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在码头上站定,掏出一块布帕擦了擦额角的汗,抬眼看见码头上堆着的绸缎和生丝货箱,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快步往公署方向走去。


    来人自称姓刘,是苏州城一家老绸缎庄的东家。他在公署门口报了名号之后,没有急着进去,先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把鞋底在石阶上蹭了两下,才跨过门槛。他从袖筒里抽出一封引荐信,说是苏州城里几位同行联名写的,托他带来给镇南王过目。洪启明接过信拆开扫了一遍,大意是苏州城里的绸缎商人们听说无锡那边恢复了织绸,想打听价格和出货渠道,看能不能走一条新的供应线。


    洪启明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问了一句:“苏州城里的铺子还开着?”


    “开着,但生意不好做。”刘掌柜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拢在膝上,手指微微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清军在城里驻着,城外商路不通,生丝进不来,绸缎出不去。铺子里的存货已经卖了半年了,再不出新货,下半年就要关门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抬起来,像是这句话在心里憋了很久,说出来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苏州城里的清军现在是什么状态?”


    刘掌柜听到这个问题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压低了声音:“城里的清军大约还有万把人,但军心不稳。听说无锡那边被镇南王占了之后,苏州这边的清军就有些慌了,有的营官已经在偷偷变卖家当,准备南逃。只是城门把得紧,百姓进出都难,他们要逃也不容易。”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那句话在嘴里又过了一遍,确认自己说出来的分寸合适,“我出城的时候,城门口的哨兵盘查了三次,看了我的货单和路引。最后一次是守城的一个把总,他把我拉到一边,问了一句:‘你是去无锡?’我没敢说是,也没敢说不是,只说是去收蚕丝。他没再追问,放我走了。但我走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城门口看着我,直到我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洪启明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封引荐信:“你回去之后,告诉苏州城里的同行们——无锡的丝绸会正常出货,价格只降不涨。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仗什么时候打完、怎么打,那是我的事。绸缎庄的门面开着,货就不会断。”


    刘掌柜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在门槛边回头补了一句:“镇南王,苏州城里有几家铺子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南下了。如果他们走了,苏州的丝路就断了一半。你要是能早点进城,剩下那一半还能留住。”他说完之后没等回答,跨过门槛,沿着公署门口的台阶走了下去。


    当天下午,洪启明在公署后院跟黄文金碰了个头。黄文金蹲在地上,听完刘掌柜的话之后画了一道新的地图标注:“如果苏州城里的守军真的在准备跑,那咱们围城的时间可以再提前一些。”


    “不提前。”洪启明蹲在另一侧看着地上的图,“让他们跑,但不能让他们带着城里的粮和钱跑。刘掌柜回去之后让他们那边的绸缎庄先稳住,仗打完了之后,所有的丝绸生意都正常做。”


    黄文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院墙外渐渐远了,和远处码头上搬运货物的号子声混在一起,听不真切。


    当天傍晚,运河码头上又靠了一艘船。这次是从上海方向过来的,船上载着周掌柜派来的一个账房先生。他上岸之后先蹲在码头上抖了抖鞋里的沙子,然后背着一只旧皮包快步走进公署。他带了一封信和一本厚厚的账册,信上说香露和茶叶在上海的销路又扩了一倍,绸缎送到之后反响不错,已经有几家洋行主动来谈长期订货。账册上记了详细的出入明细,每一笔都记得清晰规矩,末尾还附了一张由周掌柜签字的利润汇总表。


    洪启明翻了翻账册上的条目和利润数字,发现绸缎的利润率比预想的高出一截,彩色丝绸更是一枝独秀,几乎赶上了香露的水平。他翻到账册末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看到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有几笔订单因战事影响暂停,待局势稳定后可恢复。”他合上账册,抬头问账房先生:“这行字是周掌柜写的?”


    “是。他说有几家苏州那边的老客户听说您在苏州外围屯兵,暂时不敢下单,怕货被清军扣了。他们托周掌柜转一句话:‘不是不信镇南王,是不信苏州城外的那些关卡。’”


    洪启明把账册放在桌角:“你回去告诉周掌柜,让那些苏州的客人再等一段时间。等路通了,货会送到他们手上。”


    第二天天刚亮,织坊那边就有人来报:刘掌柜今天早上带着两个随从又来了。这次他没有先到公署,而是直接在织坊门口站住了脚,跟陈师傅蹲在一起看绸面的纹路和手感。陈师傅正在检查织机上新上的一批丝线,抬头看见他站在旁边看,把织好的一尺绸面取下来递给他。刘掌柜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把绸面向着光举起来看匀净度,一边看一边用手指捻布料边缘的收边和经纬的排列密度。他看得很慢,每一处细节都反复看了两三遍才放下。


    看完了绸面,刘掌柜没有马上问价格。他蹲在织坊门口的台阶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问了一句:“镇南王有没有打算在苏州城里开织坊?”陈师傅愣了一下:“这我没听镇南王说过。”刘掌柜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如果他在苏州城里开织坊,我第一个入股。苏州城里的人需要看见织机在转,才知道日子还在。”他转身往公署的方向走去。


    当天午后,刘掌柜从公署出来,带着一份新签的供货协议回了苏州。协议上写着:无锡织坊每月向苏州刘记绸缎庄供应绸缎若干匹,价格按市价九折算,首批十匹绸缎已在码头上装船待发。协议在最后关头差点没签成——刘掌柜提出要把九折改成八五折,理由是苏州那边的市场风险太大,他需要多留一些利润来应对清军的盘剥。周掌柜不在,郑文远当时在公署里,两人隔着石桌谈了一盏茶的工夫,最后各退了一步,定了八八折,双方各让了半成。


    运河码头上的货船当天傍晚就驶离了无锡港,船上载着十匹新绸和两箱香露,随船同行的是镇南王府派出的一个商务书办。船驶过苏州城外的航段时,书办看见远处城墙上亮着灯火,城垛后面有人影走动。他没有多做停留,船从苏州城外的运河里一路向上海方向驶去,橹声轻缓而有节奏,在夜色中滑过水面,最终和江声混在了一起。


    织坊的第三批丝线也在当天开始上机了。陈师傅蹲在织机旁边调了一整个上午的梭子,把新到的丝线梳理成经线和纬线,经线的张力调得比前一批略紧了一些,他说这样织出来的绸面会更挺括,适合做外袍和裙料。织机的响声从早到晚没有停过,一匹匹新绸在机器的节奏中缓缓成形。仓库里的货越堆越高,码头上等待装船的箱子排了一长列。


    当天夜里,织坊那边出了一件小事。一个上夜班的织工在调试一台新织机的时候,梭子卡在了经线里,拉断了三根丝线。陈师傅被叫起来赶到织坊的时候,那个织工正蹲在织机前面,手里攥着断掉的丝线头,脸色发白。陈师傅蹲下来看了那三根断线,没有骂人,接过断线看了看茬口,说了一句:“这几根丝线太细了,下一批要加捻。不是你的问题。”织工蹲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手里的丝线头,站起来重新调整织机的张力。


    当天晚上,空间面板在他视野角落亮了一下。面板的光芒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沉更暖,像秋天的日头隔着窗纸透进来的那种颜色。面板上的字一行行地亮起来:


    “当前庇护人口:已超万人。镇南王府辖境覆盖无锡全境及太湖三岛。产业系统初步成型,织坊、蚕桑、公田垦殖已进入稳定产出阶段。财政收入连续增长,民生陆续恢复。大型战役准备进行中,府库粮草充足。”


    “系统升至五级,升级时间需三日。新增功能:空间面积扩展至百丈见方,内部环境可进行简单的分区布局和储存分类。灵泉水的产量翻倍。瞬移距离扩展至二十里,每日五次。切割能力上限取消但单次消耗体力增加。空间内的灵泉水可经系统预置为‘稀释剂’——兑入普通水中后,生效时间可延长至原来的数倍但效果减弱。”


    洪启明把面板上的字逐条看完了,合上眼感受了一下空间里面正在发生的微妙变化——像是一间屋子正在慢慢重新整理内部的格局,原有的轮廓被拉伸到更广的范围。那口灵泉水塘的边界正在缓缓扩展,水面在夜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院子外面传来织坊收工的脚步声和蚕室那边有人低声说话的声音。有人正在关织坊的窗户,窗板合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木料摩擦声,在夜色中传了几步就散了。远处练兵场的口令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士兵们收操后走动和收拾装备的声响,偶尔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几个夜班换岗的士兵经过公署外面的时候,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响了一阵,然后渐渐远了。远处田野里的蛙声此起彼伏地响着,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像是给整片土地打上了一层匀称的底噪。院落尽头蚕室廊下的竹匾叠得齐齐整整,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泽,叠好的新绸叠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收边的针脚细密匀净,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反光。他站起来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把新到的文书重新翻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在桌角。窗外月光正好,把整座院子照得清亮分明。檐角的影子落在青石地面上,又稳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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