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德贸易行在宁波港关闭的消息,并没有用太长时间就传遍了港区。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仓库铁锁换新之后,门口的值守撤了一半,原先码头上停放的三艘货船也陆续离港,沿着长江往上海方向返回。港口上的搬运工蹲在货栈门口歇脚的时候,有人说了一句“那家洋行怎么空了“,旁边的人没有接话,只是把烟管里的灰磕了磕,站起来继续去搬货了。赫德本人没有露面,只在离开宁波的前一天派人到港务署退租了码头泊位。铁大柱在泊位退租确认书上签了字。当天傍晚,那处空出来的泊位已经被一艘新到的宁波本地货船占用了,船上装着成捆的铁料,船工正在解缆,船身缓缓离开栈桥,驶入港区主航道。
清军大营被搬空的消息,也在这几天传到了上海和南京。上海租界里的洋行和领事馆对此事的反应各不相同。英国领事馆闭门开了一整天的会,据称讨论的话题涉及浙江境内及周边洋行物资失窃事件的规律和连带影响。法国领事馆没有公开表态,但原定下月与赫德贸易行签订的一份物资供应合同被搁置了。美国领事馆对外宣称“对此事不予置评“,但美国铁路工程师团队在宁波的驻地并无变动,工程款项照常拨付,驻扎的工程师也没有离开计划。一个领事馆的低级办事员在酒馆里跟人喝酒时说漏了嘴,说领事馆内对赫德贸易行的评估结论是“在错误的时间选了错误的盟友“,随即被人拉住了袖子。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天京方面,石达开派人送来一封短信。信上没有提赫德贸易行或清军大营的事,但信末加了一句:“闻沪上商界近日颇有变动,似与浙江方面暗合。若此势持续,天京以南商路将更为通畅。甚慰。“落款处的印泥颜色比平日略深,像是刚蘸过新磨的朱砂。
浙江境内各府县则在消化这次清军试探性攻势和赫德贸易行撤离带来的实际影响。大量物资瞬间纳入库存,提升了整个镇南王府后勤体系的周转能力。步枪和腰刀被分派到了各营,弹药和火药按批次入库。清军大营搬回来的装备经过清点之后,一部分被分配到新兵营和预备队,另一部分作为战备储存,封存在杭州城外的几处新建仓库里。
苏州到嘉兴沿线的铁路工地上,施工进度比之前加快了不少。工人们修复了之前被炮火损坏的路基和一段临时桥涵,又开始铺设新的枕木和钢轨。美国工程师蹲在路基旁边检查钢轨的膨胀缝和接缝间距,用卷尺一段一段地测量,在记录本上画着示意图。铁轨上新增了几处路标和里程桩,桩顶用黑漆写着里程数字,桩身刷了白漆,在冬日午后的日光下格外醒目。何锦堂的脚踏车和三轮车也在这段时间正式投产了。首批下线的脚踏车被分配给了各府善后处的通信员和电报局的信差使用。电报线路从上海到杭州接通之后,府衙与各府之间的信息传递已经比之前快了不少。脚踏车投入使用后,短途的信息传递效率进一步提升。电报和脚踏车之间形成了一条从长途到短途的传递链条。
宁波港的扩建工程也在同期完成了主体结构。新建成的四个泊位和修船坞正式投入使用,南洋联合商行的新船队已经试靠了新泊位一次。陈嘉玥的货船从宁波港出发驶往南洋方向,一个多月后带着新的订单和贸易协议回来了。她这次回来后在杭州府衙跟洪启明见了一面。她进门的时候穿着一件南洋带来的薄呢外套,袖口露出一截没来得及换下的细棉衬衫,领口敞着,大概是从港口直接过来的。她怀里抱着一只皮包,把货单放在桌面上摊开,上面列着南洋各商号的订购品种和数量:除了绸缎、茶叶和铁料的需求在增长之外,自行车和三轮车的出口意向也在增加。她说南洋的种植园主对三轮载货车很感兴趣,询问能否批量供应,并且对橡胶轮胎的质量和耐久性提出了明确的测试要求。洪启明听完之后,让何锦堂加做一批样品,先发几辆到南洋试用。
日子在建设、商贸和工程推进的节奏中平稳地走着,直到一封来自南京方面的正式照会打破了这种平静。照会是通过翼王军务渠道转来的,用公文纸写就,格式规整,措辞严谨,没有署名但有军务用印,提议尽快落实苏州至南京铁路连接线的实测工作,建议双方各派出工程技术团队在沿线的镇区和城乡开展联合勘测,协商路基的选线和节点的设置。洪启明看完了照会全文之后,把纸面平放在桌面上,让郑文远去安排接洽事宜,同时也让何锦堂做好出勘的准备。
随着铁路的延伸和电报线路的贯通,消息的传递变得越来越快。洪启明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田野、村庄和正在延伸的路基,一辆两轮车正沿着运河边的土路驶向远处的方向,车上的骑手在暮色中变成一道细长的剪影。远处通往上海和南京方向的田野,在晚霞与冬雾的交替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轮廓,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与远处田野间新架设的电报线杆交错在一起,在暮色的衬托下形成一道细密而曲折的网格。运河上的船队正在夜航,一列列桅杆和船帆在暮色里缓缓移动,船头的灯火在暗下来的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沿着航道延伸向远处。整个田野正沿着正在铺设的路基,逐渐汇入一张更大的交通网格,把城镇和港口、港口和田野之间正在一针一线地缝合起来。洪启明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沿着城墙的石阶走回了府衙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