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柜的情报是半夜到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值班的文书不敢耽搁,把情报直接送到了洪启明的书房。洪启明当时还没睡,正在灯下翻看何锦堂送来的新一批机械图纸。他接过纸展开,看到周掌柜的字迹比平时急,有几个字的收笔明显潦草,像是在赶时间写下来的:
“杭州镇南王府洪启明亲启:今日在英商哈维太太的午后茶会上,无意间听她与一位刚从印度回来的茶叶商谈起,英国东印度公司已在中国茶种基础上,在印度的阿萨姆和大吉岭地区试种成功,已开始大规模推广。她提到再过两年,印度茶就能取代中国茶在欧洲市场上的地位。此事若成真,浙江茶叶出口将面临不可逆转的打击,整个南中国的茶叶产业都将被颠覆。“
洪启明看到这里时手指已经停住了。他继续往下看:
“另有一事,更令人心寒。哈维太太无意中提及,当年英国人从中国偷运茶种时,为了确保茶树能在大吉岭存活,曾以高薪为饵,招募了八名武夷山的茶工同船前往印度。那八名茶工在茶园指导种植、传授制茶手艺,前后历时约两年。待茶树成活、制茶工艺稳定之后,英国茶商将八人分别关押,对外宣称已遣送回中国。哈维太太的原话是:他们再也没有出现过。此事哈维太太也只是在酒醉后含糊提及,但据其描述,那八名茶工在印度的最后一批书信,是从大吉岭的茶园寄出的。此后音讯全无。周。“
洪启明把电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他把电报纸折好放进怀里,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摊开的浙江茶叶出口报表和今年的春茶价格曲线,又想起了前几日在苏州茶庄看到的那些被层层转手压价的茶包和那些纸面与实物之间的落差。印度茶种的事与这八个人的事加起来,让他心里形成了一道完整的弧线:中国人种茶、采茶、制茶、卖茶,几代人的积累和传承,最终被一双看不见的手连根拔起。发布页Ltxsdz…℃〇M他走进书房内间,在桌边坐下来,拿出另一张纸画了一条从浙江到印度阿萨姆的直线距离——约两千四百公里,横跨整个中南半岛和孟加拉湾。又画了一条海运路线,从宁波出东海入南海,过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经孟加拉湾抵达加尔各答,再沿恒河支流上行至大吉岭和阿萨姆地区,航程约五千公里。
第二天一早,洪启明把郑文远和何锦堂叫到了府衙后院。他把周掌柜的情报内容拣要紧的说了,把茶种被偷和八名茶工失踪的事也一并讲了,然后得出了结论:“浙江的茶叶根基不能被动摇。我要去一趟印度,找到英国人在那边种植的中国茶树,把它们的种源换掉,换成品质差或不适应当地气候的树种,让他们的茶叶长不好。从今天开始,何锦堂负责规划在浙江本地大量移植油茶树、山茶花树和矮地茶,作为茶叶产业的补充和掩护。郑文远负责统计浙北、浙西各府适合种植茶树的地块分布和权属情况,为后续移植做好准备。“
何锦堂听完后开口问了一句:“油茶树和山茶花树,浙江本地能采到不少。矮地茶在山阴和溪谷边也有生长。如果要大规模移植,需要提前规划好地块和种植密度。我可以先让机器局的绘图员出一份浙江适合种植油茶和山茶花的地块分布图,标注适宜区域和需要清理的杂林面积。“
郑文远在旁边记了几笔,把何锦堂的话写进了备忘录。当天下午,洪启明便动身离开了杭州,对外只说“去宁波巡查沿海防务“。
他在宁波港以南的一处偏僻海崖边蹲了下来,海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碎光。空间膜沿着海面铺展开去,覆盖了前方约数十里的海域。海面上没有船只经过,只有几只海鸟在浪尖上方盘旋。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路程和瞬移的间距——单次五十里,需要约五十次瞬移才能跨越到东南亚沿岸,再从那里沿孟加拉湾北上进入印度东海岸。中间需要预留休息间隔,每天三次瞬移之后需停歇片刻恢复。他又检查了一遍空间内部的水源和空气储备,确认空间内有充足的储备可以支撑长时间的海上穿行。
第一次瞬移落在了东海海面上的一处无人礁石上。礁石只有桌面大小,表面覆着干枯的藤壶和贝壳残骸。他在礁石上停留了片刻,确认方向后再次瞬移。第二次落在了一片浅水区的沙洲上。第三次在南海的一座无名小岛上落脚。然后在马六甲海峡入口处的一片礁石群上停留了较长时间。
黎明时分,他到达了孟加拉湾北端的一处河口附近。空间膜贴着沿岸的陆地铺展开去,在感知中捕捉到了茶树冠层的轮廓——大吉岭和阿萨姆的茶园分布在恒河平原东北方的丘陵地带。他沿着河岸向内陆推进,清晨的薄雾正在从茶山之间升起来。茶园的地势呈梯田状,一行行茶树沿着山势排列,叶片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细密的露水。山风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茶树特有的清冽气味,沿着坡面缓缓向下流淌。
洪启明蹲在茶园外围的灌木丛里,目光扫过整片山坡。茶树高度和株距一致,叶片大小形态统一,整体的长势显着优于周围的自然植被。他又沿着山势上移了一段距离,在茶园上方的坡地边缘停下来,蹲在树丛后面观察了片刻。
山坡中段有一座低矮的木屋,屋门紧闭,窗台上搁着几只空陶罐。屋后有一小片空地,地面还残留着旧的灶基和碎瓦片,像是有人曾在那里住过、做饭、干活,然后被匆忙清空了。那些陶罐是福建武夷山一带常用的制茶器具式样,跟浙江的不太一样,但他认得。他蹲在灌木丛里朝那间木屋多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第一批收取的是约十分之一的茶树。他连根带土整棵收入空间,安置在预先划定的活体植物存放区。紧跟着将空间内的山茶花树和矮地茶移栽到那些空缺位置上,填土、压实,使外观在视觉上和原有茶树难以看出区别。第一批茶树被替换之后,他又沿着茶园边缘上移了一段距离,覆盖了第二片种植区,以同样的方式完成了收取和替换。然后是第三片、第四片,持续到午后。他按照相同的流程完成了整片茶园大部分区域的替换,空间内已经堆满了成捆的茶树根株,暂时容纳在活体植物存放区,后续需要尽快移植回浙江。
在返回途中,他在浙江沿海的岛屿和丘陵地带多次停留。在浙江东南沿海的荒坡和溪谷中,他采集了大量油茶树和山茶花树的幼苗,以及沿途生长的各类矮地茶。直至空间内的苗木储备量足以覆盖浙江多个适宜种植的片区,他才停止采集。
回到杭州的时候,月亮刚从东边升起,运河边的工坊区灯火通明。洪启明在城外的一处渡口上岸,沿着运河边走了片刻,在码头附近的阴影里停下脚步。空间里从阿萨姆和大吉岭收来的茶树根系被妥善安置在存活区内,保持湿润和空气流通,等待分批移植到预定的地块。何锦堂的地块分布图已经完成了初步绘制,在杭州以西和绍兴以东的山坡地带标注了几处适合种植油茶和山茶花的地块。几天后,首批茶树和油茶苗被移栽到了那些地块中,按照何锦堂的图纸布局,疏密有致,延续了它们在原生地时的高度和冠幅。工人们在拉线定点的协助下,在梯田状的坡地上完成了首批树苗的移栽。
洪启明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那些移栽好的树苗和正在浇水的工人,站起来沿着山坡走了一段,在坡顶处停下来。浙江本土的山茶花、油茶和矮地茶正在沿着山势形成新的轮廓,在冬末的日光下伸展着枝条。
他蹲在坡顶的石头上,把手按在地面上,山风从东面吹来,穿过了那些新移栽的茶树和油茶苗的枝条。远处有几条通往茶园方向的土路,路面上还残留着前几天翻地时留下的牛车辙印。他在石头上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沿着山坡走回了通往官道的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