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水主坝的渠口处,数十名兵士抡起利斧,狠狠劈向最后一道木质闸板。发布页LtXsfB点¢○㎡
“轰隆——”
闸板断裂的瞬间,积蓄了数日的河水裹挟着碎冰与泥沙轰然涌出,顺着两丈宽的引水渠奔腾而下。水流拍打着渠岸,发出沉闷的轰鸣,像一条挣脱束缚的黄龙,沿着预设的低洼地势一路向南,漫过田野、冲过路沟,浩浩荡荡灌入城西的天然洼地。
赵阿珩立在坝顶的高坡上,迎着刺骨的寒风望着奔涌的水流,冻得开裂的指尖轻轻收紧。身侧的曹操抚须而立,眼中精光闪烁,只听水声越来越近,原本空旷的洼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浑黄的河水填满,水面不断上涨,缓缓朝着十余里外的下邳城漫去。
“好!好一个引水灌城!”曹操朗声大笑,声音盖过了水流声,“阿珩,你这一渠之水,胜过十万精兵!”
郭嘉也望着远处渐渐铺开的水泽,青衫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含笑点头:“不出三日,下邳便成泽国。吕布纵有飞天之能,也困死在这城中了。”
第一日,水漫城西洼地,淹至城门外的护城壕,原本干涸的壕沟顷刻被填满,水面与堤岸齐平。
第二日,水位持续上涨,漫过了城外的官道与民宅,四下里一片汪洋。曹军各营早已按赵阿珩的规划,尽数移驻四周高地,营外挖好了排水沟,粮草辎重悉数堆在高处,半点未受水患影响。兵士们站在坡上望着城下的茫茫大水,都忍不住咋舌——往日要拿命去填的护城河与营寨,如今竟被大水轻轻松松抹平了。
第三日,水头抵达城墙根。浑黄的河水不断拍打着夯土城墙,顺着砖缝往里渗。原本坚硬的墙基被冷水浸泡,外层的夯土渐渐松软,不时有大块泥土剥落,掉进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发布页Ltxsdz…℃〇M
李大壮站在南坡的投石机旁,挠着后脑勺咋舌:“乖乖,这水也太厉害了。咱们之前砸了半个月都没砸塌的墙,这才泡了三天,就开始掉土了?再泡些日子,岂不是自己就塌了?”
赵阿珩伸手试了试水势,沉声道:“夯土城墙最怕久泡,再过旬日,墙身松软,不用我们攻,大风一吹都能塌一段。传令各营,看好水位,加固自家营防,别让水倒灌进来。”
城外的曹军稳坐高地,以逸待劳;城内的下邳,却彻底乱了套。
起初百姓还只当是冬日河水上涨,没放在心上。直到清晨开门,看见街面低洼处积了齐踝深的冷水,井水顺着井口往外溢,院中的水缸自己涨了水,才终于慌了神。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城:曹军引沂、泗之水灌城了!
百姓们扶老携幼涌上街头,望着城外白茫茫的一片汪洋,人人脸上都是惶恐。老弱妇孺的哭声、青壮的咒骂声、孩童的惊叫声混在一起,往日还算安稳的城池,顷刻间人心惶惶。不少人家收拾了金银细软,想往城门处逃,可四门早已被吕布下令封死,守城兵士横矛拦着,谁敢靠近便以军法处置。
“这水要是再涨,我们都得淹死在城里!”
“吕奉先自己惹的祸,凭什么拉着我们陪葬!”
怨声载道的声音顺着风飘上城头,守城的兵士听在耳里,心里也跟着发慌。他们大多是本地人,家眷都在城中,眼见水位一天比一天高,家里的房子泡在水里,妻儿老小忍冻挨饿,谁还有心思守城?
更要命的是粮草与军械。城内地势低洼,官仓的粮囤底部开始返潮,下层的粟米发了霉,连火油都渗进了水,点燃后火势大减;滚木礌石被潮气浸得沉重无比,兵士搬起来都费劲,更别说往城下砸了。棉衣棉被湿冷发霉,兵士们裹着潮衣站岗,冻得浑身打颤,伤病一天比一天多,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吕布是在第三日清晨登的城楼。
他披着厚重的裘衣,手扶垛口往下望,只见城外一片汪洋,连往日的官道都看不见踪影,浑黄的河水不断拍打着墙基,墙身的泥土簌簌往下掉。这位素来桀骜的飞将,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惶之色。他本以为冬日水枯,曹军挖渠不过是白费力气,万万没想到赵阿珩真的能在腊月天里,把两河之水引到城下。
“混账!曹阿瞒竟用如此毒计!”吕布一拳砸在垛口上,指节泛白,“传令下去,加筑内墙,堵住渗水!谁敢懈怠,军法从事!”
可军令好下,人心难收。回到府衙议事,帐内众将个个面色凝重,无人说话。
陈宫上前一步,沉声劝道:“明公,水势已成,守城难矣。如今东门水势稍浅,趁曹军尚未合围严密,今夜便率军突围,往淮南投奔袁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困下去,军心溃散,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突围?”吕布眉头紧锁,犹豫道,“可城中粮草尚足,城墙也还未破。再撑些时日,袁术的援军必到。届时内外夹击,曹军必败。”
“明公!”高顺抬起头,铠甲上还沾着水渍,语气沉重,“援军至今毫无动静,张勋在淮阴止步不前,根本无意来救。再等下去,不等援军到,城墙先被水泡塌了。如今兵士人心惶惶,多有怨言,再困几日,恐生内乱。”
张辽也附和道:“末将巡查各营,兵士多有思家之心,战力已不及往日三成。请明公早做决断。”
吕布看着帐下众将,心里又怒又慌。他自恃勇武,纵横半生,从未想过会被一渠大水逼到这般境地。他不甘心就此弃城而逃,可看着城外茫茫大水,也知道死守下去绝非良策。
“再等三日。”吕布咬了咬牙,沉声道,“三日后若援军还不到,便从东门突围。”
陈宫还想再劝,却被吕布抬手打断。他只得长叹一声,退了下去。帐内诸将面面相觑,眼中各有心思。侯成、宋宪、魏续等人交换了个眼神,都默默垂下了头,没人再说话。
而城外的曹军大营,此刻正有条不紊地做着总攻准备。
赵阿珩带人将二十架重型投石机尽数推到水边高地,校准射程,对准了被水泡软的城墙段;冲车与云梯也已改造完毕,底部加装了浮板,可在浅水中推行。各营兵士摩拳擦掌,只等城墙泡透,便发起最后总攻。
这日傍晚,曹操收到了校事府的密报,展开看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将密报递给身旁的郭嘉,沉声道:“吕布军心已乱,诸将各怀心思。看来,不用等城墙塌,这城就快要从内部破了。”
郭嘉扫了一眼密报,轻笑一声:“吕布勇而无谋,御下无方,困兽之斗,撑不了几日了。只是……”他顿了顿,看向赵阿珩,“将军可知,水再泡下去,城中百姓恐也死伤惨重。”
赵阿珩沉默片刻,拱手道:“臣已在东门留了生路,且已令人在城外设了流民收容点,百姓逃出便予以安置。只是乱世征战,终究难有万全。”
曹操摆了摆手:“战事要紧,些许代价,在所难免。传令各营,加紧准备,三日后总攻下邳!”
“诺!”
暮色四合,水面映着残阳,泛着血一样的红光。下邳城像一座孤岛,孤零零立在茫茫大水之中,城头上的灯火摇摇欲坠。
没人知道,这场大水不仅泡塌了城墙,也泡碎了吕布的军心。一场来自内部的叛变,正在冰冷的水色之中悄然酝酿,比城外的曹军,来得更快,也更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