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府的钟敲过酉时三遍，沈肆拎着半袋麸子往兽园走。发布页LtXsfB点￠○㎡天擦黑，檐角那点余光红得像快要灭的炭。“那小崽子这几日不对劲，夜里总绕着笼转，今儿个白日又撞见银纹先生的人来晃，”他心里头那点违和还没散，总觉得得亲眼见着昭好端端蹲在里头，才踏实。白


    日里吴铭那张嘴扯的谎，他还没嚼出味儿来——心口那点慌和嘴硬拧着，分明是有人拿昭做了由头，话头却往旁处引。可到底怎么个由头，他没摸实，只当先去看看人。再说怀里头那张老周塞的纸条，字就那几个，“牧字的人，问昭，别声张”，他揣了一整天，越想越觉得老周死得冤，这纸怕是拿命换来的提醒。这


    几日他闲下来就回想昭的反常：前儿个夜里昭蹲在笼角不睡，盯着园门那方向；昨儿个昭抢食都没劲，问他只摇头。小孩藏不住事，沈肆早看出不对，偏生杂役们支支吾吾，问不出一句整话。兽


    园入夜，风里带土腥。沈肆踩着栏影走，靴底碾过干草簌簌响。沿


    途几头兽见了他也不惊，这几日他挂了夜巡的牌，园子里都认得这号刷粪的。他


    心里却没闲着：昭的位置在东北角那排小笼，离苍的棚隔两道墙。平日他巡到那儿，昭总扒着栏条冲他咧嘴，露出两颗缺了角的牙，叫他“肆哥”，有时还把偷藏的果子分他半个。今


    儿个远远望过去，那笼黑糊糊的，没见人影晃，也没听见那小子惯常的哼唧。沈肆脚下慢了半拍，眼皮莫名跳了一下。他心想别是自己多心，加快两步到了栏前。栏


    前头一照面，他脚就钉住了。笼是空的。草堆还乱着，昭爱啃的那截嫩枝斜在角上，水盆里飘着两片柳叶——人像是刚走，连热气都没散尽。发布页LtXsfB点￠○㎡沈


    肆把麸子往地上一墩，蹲下来，拿手指头拨了拨草堆。没打斗的痕，没血，笼里的土平平整整，像是谁把昭轻声轻气哄了出去。他


    先还存着一丝侥幸，心说这小子莫不是躲猫猫，钻草堆里了？翻了两遍草，又探头去瞧水盆后头、食槽底下，连影子也没有。昭


    从不会被罚关禁闭——他才这么点大，犯了错也不过挨两句叱，杂役们还当宝贝似的。那


    就是真没了。他喉头动了动，那点懵像冷水浇头：早晨还见昭活蹦乱跳抢食，怎么转个眼的工夫，人就没了？他


    凑近闻了闻，草堆上还留着昭身上的奶腥气，混着一点他不认得的冷香——不是园子里的味儿，倒像外头街面上脂粉铺子的东西。有


    人拿这香哄了昭出去，他心说，这小子嘴馋，闻着甜就该跟着走，半点防备都没有。他眼皮一跳，翻身去摸那道笼门。门是从外头开的。锁挂在门鼻上，铜绿完好，没撬没砸，是拿钥匙从外头拧开的。沈


    肆盯着那把锁看了好一阵，先拿指甲刮了刮锁面——铜绿连成片，没新划痕；又


    去摸门轴，油润润的，有人常开常关。他


    喉咙里哽出一声嗤。好嘛，守兽园的杂役他认得，钥匙就那几把，夜里谁还来开昭的笼？昭才这么高，够不着门鼻上的锁，自个儿开不了；栏杆缝虽宽，小孩挤得出去，可门是从外拧开的，不是从里推开的。不是内里的人，门打不开；内里的人开了门，昭就不是自己走失的。他想起白日那个杂役见了他眼神直躲，老头子啐一口说“银纹先生的人今儿个来过三趟，头趟晌午，二趟申时，三趟刚擦黑”——三趟，回回都往昭那排笼瞟。合着这园子，从根上就不干净。有人把咱们的人，从里头领出去了，他心说，还是拿着钥匙领的，昭连惊叫都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哄着带走了。怒


    意顺着脊梁爬上来，不是吼出来的那种，是闷在腔子里烧。沈


    肆伸手按在空笼的栏条上，本没想共情——可指尖一碰，那点残留的惊就撞了上来。不


    是昭现在的慌，是昭被人拎出去那一刻的惊：手脚挣不开，嘴被捂了，身子腾空那一下，小孩整个儿懵了，连踢腾都慢了半拍，像被人拿手法卸了劲。这


    惊里头还裹着一丝他认得的熟悉——北边人动手的味儿，利落，不响，像雪压下来前那点静。他


    在兽园夜巡时读过群兽的记忆，被控、被卖、怕北边，那一缕畏，和昭身上这丝熟悉，是一个来路。他


    还想起夜巡那头老灰獒，记忆里浮起过同样的白点，苍额上那茬浅疤、昭旧伤那点苍白印记，全是一伙人的记号。北


    边的人，来园子里提了个小孩走，还从里头有人递钥匙——这网，比他想的铺得深。他攥着栏条的手背上青筋起来了，可面上还是那副不当回事的样，像是丢的不过是只猫，不是自家崽，天大的事他也照旧刷他的粪。沈


    肆慢慢攥了拳，指节捏得发白。怀里头那张老周塞的纸条贴着心口，被汗洇得边都软了。他借着月光把纸条又摸了一遍——上头就歪歪扭扭几个字：“牧字的人，问昭，别声张。” 老周死前递来的东西，他一直当护身符揣着，不敢忘。今


    儿个吴铭那点违和，加上这门从外开，加上昭身上的北边味儿，全串成一根绳。牧字，银纹，北边——昭是被冲着这小子来的，不是冲他沈肆，可昭是他园子里的崽，他不管谁管。老周临了塞这张纸，怕是早瞧出园子里有人要对昭下手，才拿命提醒他。沈肆把纸条按回心口，那点纸边硌着肉，倒叫他清醒：急没用，得追。那人拿钥匙开门的功夫，早算准了学府里没人会为一个杂役崽出头，偏他沈肆就不是个认命的。夜


    风顺着栏缝钻进来，凉得人后脖颈发紧。沈


    肆把麸子拣起来，拍了拍灰，往肩上一搭。他没喊人，没敲钟，学府里头的规矩他门儿清——真报了官，昭早被运出城了，到时候人没救着，他自己先吃一顿板子，还得连累苍被收走。他


    望了眼苍卧的那间棚，那畜生今晚格外安静，耳朵却立着，像是也闻到了什么不该有的味儿。“苍，”他低低叫一声，“你若是认得北边的味儿，明儿个带爹出这园子，把咱家崽领回来。” 苍在暗里嗤了下鼻子，喉咙里滚出半声低呜，像是应了，又像是早等着这一出。这畜生平日懒洋洋的，今夜那点狼性的光在眼底一闪，沈肆瞅见，心说好家伙，原来你也不是光会吃闲饭的。他


    转身往自己铺位走，步子不急不慢。天大的事，也得先把手头这趟活儿收干净——明早出校追人，今夜得把夜巡的簿子填了，不能叫人瞧出破绽。走到棚口，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空笼，月光照在锁上，铜绿泛着冷光。那把锁好好挂着，门却是从外头开的，这事儿，他记下了。明日出了这园子，他倒要瞧瞧，牧字后头那人，到底长几只手，敢到他沈肆眼皮子底下提人。笼


    门，是从外面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