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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夜间暗探

    昭在炕上睡得四仰八叉,苓蜷在脚头打呼,苍卧在门边,金瞳半眯,像守着一桩与它无关的闲事。发布页LtXsfB点¢○㎡沈肆翻了个身,睡不着。白日里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灰獠记忆里北边的雪,雪地里那个蹲着戳兽腕的牧兽人,手腕上一圈歪歪扭扭的戳记;苟乐那双兽莫名其妙地内讧;秦晚肩头雪翎眼底那点没藏住的惧。这些事单摆着都不算大,凑在一处,像有人拿线把它们穿了起来,线头全扯向北边。


    沈肆这人,白天丙组赢了两场,旁人当邪乎,他当刷完一茬粪一样稀松。可那几缕缠在一起的线,让他闲不住。还有西观战席那道银纹——头场刚完他就瞥见个披外袍的人,袖口银光一闪,当时只当哪家老爷来看热闹,这会儿想,那闪法未免太巧,巧得像早候在那儿。


    老周说过,敞坪擂台底下布着护场阵,防灵兽比斗时暴起伤人性命。沈肆当时没往心里去,这会儿倒想起那一嘴,翻来覆去,干脆起了身。


    他轻手轻脚拨开门栓,回头看了一眼。苍没动,只把耳朵尖立了立,像是懒得管他。沈肆咧了下嘴,蹑手蹑脚下了楼,摸黑往敞坪走。


    夜里的学院静得反常。风从北边灌进来,带着点潮气,吹得沿路灯笼晃晃悠悠。沈肆把袖管拢了拢,脚底下却不含糊,七拐八绕,不多时就到了敞坪边上。白日里闹哄哄的擂台,这会儿黑黢黢立着,九盏气死风灯熄了八盏,剩那一盏在风里抖,把台子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绕到台基后头,蹲下来。白日里裁判席的人早散了,台子上连个脚印都难寻,只有木缝里还嵌着白天踩进来的草屑。发布页Ltxsdz…℃〇M沈肆伸手,顺着台沿底下的石缝摸。老周说的阵脚,该就在这圈台基里头。他刷了几年粪,地下的阵区没少钻,阵脚长什么样,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寻常本院的阵脚,他钻粪坑时蹭过几回,走的都是直来直去的方正路数,錾痕深,收口利落,像账房先生记账。眼前这道不一样,拐弯处带着弯弯绕,像拿毛笔随手勾的,反倒比那些方正阵脚更经看。


    手指头摸到第一道刻纹的时候,他顿了一下。那纹路不是随便划的,是沿着石缝细细錾进去的,宽不过小指,深不及半寸,走势却极讲究——从台角起,贴着台基绕半圈,到西头收口,拐了个弯,回钩成一环。沈肆眯着眼,借那点残灯的光,把这道纹路在心里描了一遍。


    描到第三遍,他后背无缘无故凉了一下。


    这勾法他见过。不是在这学院里,是在灰獠塞给他的那段记忆里。那牧兽人蹲在雪地里,攥着一头幼兽的腕子,拿尖东西一下一下戳,戳出来的记号,拐弯的弧度、收尾的回钩,和台基底下这道阵纹,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路数。


    沈肆把手收回来,没敢再贴上去。铁律②的教训还热乎着——共情探深了,别人的记忆能顺着指尖灌进来,灌得人一怔三不知。这阵纹明显带着牧兽人的手笔,谁知道贴上去会不会又勾出点不该看的。他蹲在原地,拿指节敲了敲自己的膝头。


    他把那阵纹的走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这阵不是秦家本院的活计。秦家本院的护场阵他虽没见过实物,听老周唠过,讲究方正严整,一笔是一笔,绝不拖泥带水。眼前这道,拐弯处带着点圆熟的野气,收口回钩像随性的一笔,倒像是照着某本古阵图摹的——而那古阵图的源流,八成和北边那群牧兽人同出一脉。


    老周碎嘴提过牧兽人。说那是北边雪原上一拨早就散了的行当,不养兽也不卖兽,专给走失的、暴走的、被人糟蹋过的兽,在腕子上戳一道记,算是认它活过一回。后来雪原上的路子乱了,这拨人也就散进风里,只留下些戳记和阵脚,落在各处。老周说那些戳记都有讲究,不是乱戳,每一道记着一头兽的来历——走失的记一道,被人糟蹋过的记一道,暴走伤过人的也记一道,记完便算给它正了名。沈肆那时只当故事听,如今摸着台基这道阵纹,倒觉出那群人留在世上的,不是本事,是一桩桩记挂。


    他想起白天苟乐那双兽。裁判席装没看见的违规双兽,兽性里的怕和妒,被他拿共情轻轻一拨就乱了套。若这护场阵真出自牧兽人之手,那双兽的驯法、苟乐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放双兽,背后是不是也有同一拨人的影子?这条线再往北扯,扯到秦晚兄长秦钊在北境失联的那张网,扯到西观战席上那道一闪的银纹——前几日他在这儿瞧见个披外袍的人,袖口银纹亮了一瞬,眨眼就没了,当时只当是哪个世家老爷,没多想。


    沈肆抬头,往西观战席那头望。人早就没了,空荡荡的看棚在夜色里像张嘴。可他目光落回台基,发现西头那道阵脚收口的地方,纹路拐弯处缠着一线极浅的银痕,不细看根本瞧不见,颜色和阵纹几乎融在一处,只在残灯斜照时泛出一点冷光。


    银纹不是那人袖口独有的花样。它和这牧兽人的阵纹,缠在同一处。


    沈肆把这一层慢慢咂摸透。白日里那闪而过的银纹,未必是某个人,许是这阵留下的记号——或者是布阵的人,把自己的一缕标记嵌进了阵脚,像牧兽人给兽腕上戳记那样,顺手也在这擂台上戳了一下。他把那银痕在指尖虚虚描了一遍,确认不是灯影晃的错觉。纹是实的,痕也是实的,两样缠在一处,像牧兽人给兽腕戳完记,顺手在墙上也按了个印。


    他没再伸手去碰。夜风凉,他蹲得久了,膝头发僵。昭还在炕上等他,苓的呼噜声估计都掀了房梁。沈肆拍了拍膝上的灰,站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台子。


    阵纹是牧兽人式。这一句,他得记牢。


    回廊里静得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声。沈肆走得不快,脑子里把这几条线归了归:北边雪、牧兽人戳记、兽园足印、西席银纹、秦钊失联的网——如今又多了一道嵌在擂台底下的阵脚。线越收越紧,全奔着同一个方向去。明儿得找老周问一问这阵脚的来历,那老头儿嘴碎,兴许还存着点旧阵图的念想。


    他摸了摸袖管里那点凉意,没声儿地笑了下。这世道管不住他,北边那点动静,也甭想瞒过他的眼。


    昭在炕上翻了个身,呓语了句什么。沈肆轻手轻脚躺回去,苍依旧卧在门边,金瞳在暗里半明半灭。外头北风还在刮,吹得窗纸簌簌响。他闭上眼,那道缠着银痕的阵纹还在眼皮底下转。


    夜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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