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里比外头暖些。发布页Ltxsdz…℃〇M七张兽皮铺在雪地上，中间一盆残火，青烟打着旋往棚顶钻。七个被折上链跑出来的人缩在皮底下，有两个蜷得发抖，一个右手废了，拿布条吊在脖子上。看见苍进来，七个人齐刷刷抬了眼，又齐刷刷把目光落到沈肆身上，像在问这少年凭什么站在狼王前头。


    雪翎掀开自己那半册子，往火边凑了凑。「狼王认了俺们，可这册子不全。晨那份，你摊开。」


    沈肆把怀里那半本掏出来，两样纸色一旧一新，并排铺平。他手指头一行行往下对，对到中间，手指停了。


    「这儿缺了。」他拿指节敲了敲纸边，「三页。」


    断牙凑过来瞅。「烧的？」


    「不是烧的。」沈肆把两半本的断口对到一处，纸边齐整，是拿手撕的，撕完还抚平了毛茬，有心人干的。「烧的该有焦边，这断口利索。是有人拿这三页，从册子里抽了出去。」


    老周毒眼落上去，半晌。「薄。」


    「薄？」


    「薄管名册那阵，手底下的人，撕了不敢叫旁人知道。」老周指了指残页上墨压墨的那几行，「他改生死，用的是添，不是撕。可这撕页的功夫，比改字早。三页记的，是苍母族那拨被折上链的底细，连带它娘的名字。有人不想叫后来人晓得苍打哪儿来。」


    沈肆把那截断口反复看了两遍。前一页是苍母族旧部的名，后一页跳到别家的伤亡，中间断的那三页，恰是母族怎么被折上链、谁下的链、苍那会儿还是崽。他浅接了一下苍压着的记忆，里头浮出个身影，蹲在雪地里拿骨刀刻木牌，刻完把木牌往雪里一插，插了一排，正是母族临散前那拨人。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有人拿这三页，从苍的过去里剜了出去。沈肆浅接了一下苍压着的记忆，里头浮出母族被折上链那夜，苍还是崽，母族把它塞进雪洞，拿爪子捂了它的嘴叫它别出声。那三页记的，正是雪洞的位置和它娘的名字，谁撕了，谁就不想叫后来人找着那条洞，也不想叫苍认回亲娘。


    「正本。」他吐出俩字。


    雪翎点头。「名册三份，晨一份，薄一份，正本锁镇兽军旧档。薄这份到俺手里就残了，正本那本，怕连这三页也一并收着，或连正本都没了，只剩那三页捏在谁手心。」


    「薄死那阵，俺们从他尸首边摸册子，那三页就不在了。」雪翎嗓子沉，「撕的人比薄死得还早动手，早到薄自己都没瞧见是谁。他只临终吐了半句，正本夹着三页，有人先动了手。」


    沈肆攥了攥怀里的半枚印。圣女那夜说共情者跟我走，要的是他的脉。可这册子撕去的三页，记的是苍的来路，也是北境旧部被折上链的由头。半枚印在她胸口那只眼，正本那三页也是网上一只眼，两样凑齐，北边那张网才收得紧。谁撕的这三页，谁就攥着苍的来路，也攥着圣女要的那拨人。


    「走，见人。」他墩了墩刷子，往棚里七个人身上扫。


    七个人挨个报了名。领头的是韩山，肩上链疤最重，断牙早嗅到的那味就是从他身上来的。韩山没多话，看见苍，膝头一软，单膝落了地，是旧部见狼王的礼。他伸出冻裂的手，去摸苍的下巴，像雪翎方才那样，苍没躲，金瞳落到他脸上，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仍没嚎。沈肆看着，心里那点紧绷又松了半分，这拨是真旧部，不是暗桩。


    沈肆五门被动常开，那七份被折上链的怕顺着门灌进来，不是一只，是七只，外加棚外镇兽军旧役的兽，成片地抖。他鼻血渗了一滴，拿袖口抹了，没声张。这怕比入雪原那阵密，他当渠接了，没让它漫到背上。苍蹭了蹭他手腕，那团记忆松得更开，像认出棚里这七个都是它旧部里活下来的，一个个数过。


    韩山哑着嗓子开了口。「狼王还认得俺们。」


    沈肆啐一口。「它认不认，你刚才跪那一下它应了。别拿这话兜底。」


    韩山苦笑，那笑里压着十来年的雪。「那年上的链，不是畜生戴的脖套，是人戴的。七个人里三个废了手，都是那链磨的。薄改生死把俺们从死册扒拉回来，可撕页的，是怕俺们活口说出链是谁下的。灭口的比救活的早动手，这账，俺们自己算不清。」「俺们这七个，是韩山当家的带出去三十几折回来的。薄改生死那几笔，把俺们从死册上扒拉回来。可薄死了，撕页的人不是他。」


    「那是谁？」


    韩山摇头。「薄死前说，正本那本里夹着三页，有人比他先动了手。他改生死，是救活口；撕页的，是灭口。」


    棚里静了一息。沈肆把两半册子卷了，贴胸揣好。撕页的人灭的是苍的来路，也是北境旧部被折上链的由头。正本去向成谜，那三页怕就在其中，或早被取走，捏在圣女或北边更沉那拨人手里。


    断牙短刃出了一寸，嗅着风里韩山的味，比西坡近了，近到这七个人身上。「韩山那拨没死干净，是薄改的。可撕页的，比薄还早动手。」


    老周毒眼还钉在那断口上，像要把撕页人的手印抠出来。「薄是奉命改生死，撕页的，是奉命灭口。两道命令，一明一暗，都冲着苍的来路。」


    朱大力扛着筐，凑过来瞅那七个人。「俺说，这七位爷比南巷收容所那几头老兽还蔫。俺拿南巷腔调给它们喊两句自家人的，它们能乐一乐不？」他冲那七个被折上链的人扯着嗓子来了一句南巷刷粪号子，调门跑得没边，七个人愣了愣，有两个嘴角动了动。沈肆啐一口，可嘴角那点笑意没压住。这胖子废是废，拿笑声把棚里的沉气压下去半截，也把暗处那双撕页的手，衬得更冷。


    秦晚把昭往怀里掖了掖，没说话，只拿眼把那断口和韩山的疤都收进了记性里。


    沈肆望进西坡白里。旧部现了七，认了苍，可册子缺三页，撕页的人还在暗处。圣女说迟早跟他走，那三页若在她手，她早捏着苍的来路，也捏着这七个人的生死。他攥了攥怀里的半枚印，北边那张网，比他想象的密，也比对面那张笑脸沉。


    风卷雪沫子打在脸上。沈肆把半枚印攥紧，想起圣女那张笑脸，她要的从来不是他的脉，是这张网里每一根线头，连同苍那三页被剜去的过去。沈肆知道，出雪原往北走，前头还有边军拦路。可这七个人，他得带着，连同那三页被撕去的过去，一并认回来。


    沈肆把刷子别回腰后。出雪原往北，前头还有边军盘查，他这拨人带了七张生脸，瞒不住。可七个人他得带着，连同那三页被撕去的过去，一并认回来。


    苍迈步，蹭到韩山腿边，金瞳里那道雪，头一回映出活的同族，也头一回，像在等沈肆替它把那三页，从谁手里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