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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北望无人

    早饭是热的,苞谷糊糊,配几块腌萝卜。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沈肆蹲在门口,就着糊糊啃干粮,苍伏在他脚边,灰鬃领着狼群散在村口,白毛在晨光里泛青。天已大亮,满村的灯还没收,一盏盏在风里晃,亮得发白。


    灯伯提着一杆新点的灯从巷口过来,见了他,把长杆往墙上一靠:「吃饱了?走,带你见几个老人。」


    沈肆啐一口,把碗往门槛上一墩,跟上去。苍甩甩尾巴,跟在后头。


    村里几个老人坐在一处背风的墙根下,晒太阳。有裹羊皮袄的,有叼旱烟杆的,见沈肆来,都抬眼看。灯伯往他们中间一坐,拿烟杆指了指北边。沈肆这才看清,这几个老人,年纪都不小了。一个独眼,一个瘸,还有一个,左手少了两根指头。可一个个背都挺得直,坐在这墙根下,像一排被岁月磨旧了、却还没散架的桩子。


    「十年前,北边还热闹。」一个独眼老头先开口,嗓子像砂纸,「哨卡三座,驿站两处,巡边的马队,一拨一拨地过。北边那条路上,全是人。」


    沈肆蹲下来,拿根草棍拨着雪,没插话。苍贴着他腿边趴下,金瞳半阖,耳朵却支着。


    「后来呢?」沈肆抬了抬下巴。


    「后来,一场大雪崩。」独眼老头眯起眼,烟杆往北一指,「雪从山头下来,把半边天都盖了。那一夜,北边就没了声。哨卡的狼烟不升了,驿站的信鸽不飞了,巡边的马队,再没回来。独眼老头又抽了口旱烟,白雾从牙缝里散出来:「那一夜,我们村离得远,也听得见山在吼。天亮一看,北边那片天,灰的,像谁把一整座山都掀起来,又砸下去。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有人站在村口望,望了一整天,也没望见一个活物打北边来。」」


    沈肆心里咯噔一下。雪崩。他在老周那儿听过,苍的旧部就是一场雪崩里没的。原来十年前那场雪崩,埋的不只是苍的旧部,还有这冰村守着的人。他攥了攥怀里的半枚印,没作声。


    「这十年,没人进去找过?」沈肆压低嗓子。


    「找过。」另一个老妇接话,怀里抱着个针线筐,「派了三拨人进去,一个都没回来。末了一拨,还是我儿子。」老妇把针线筐往怀里搂了搂,没抬头:「我儿子走的时候,说娘你点着灯,我就找得着回来的路。这一去,十年了。灯我天天点,点得手指头都麻了,可北边那条路上,再没踩出过一个新脚印。」她讲这话时,手上的针没停,一针一针,像要把十年都缝进去。


    沈肆没接话。他看见那老妇的手,指节粗大,满是冻疮。他想起娘塞吊坠那晚,手也是这么抖。这冰村的人,家家都有人没回来,守着灯,守着名字墙,一守就是十年。沈肆蹲在那儿,没动。这几个老人不哭不闹,说话都平,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越是这样,那底下压着的冷,越往他心口钻。他想起娘,想起南巷,想起那些没等到回来的人。原来天底下,最熬人的不是苦,是等,是等一个再不会回来的音信,还不敢把灯吹了。


    「北边那片白里,到底埋了什么?」沈肆盯着北边。


    「没人说得清。」灯伯把烟杆在地上磕了磕,「有人说是雪崩埋了人,有人说是北边有东西,进去了就出不来,也有人说,北边的冷,能冻死人,也能冻住魂。十年前那一夜,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们这些守着村的人,谁也没见着。「早先还听老人说,北边那片白底下,埋着旧年的战场。」独眼老头把旱烟在鞋底磕了磕,「人和兽,一起埋进去的。冷把他们都冻住了,冻成了雪里的印子。谁要进去,先得踩过那一片印子。」」


    沈肆啐一口,往北边望。天光下,那片白一望无际,白得发空。没有一个人影,没有一缕烟,连只鸟都没有。北望,无人。灯伯又往北边望了一眼,那眼神,沈肆昨儿登望北台就见过,是要看穿那层黑、看进雪底下去的眼神。「你站的这地方,早年间叫望北台。」灯伯拿烟杆点着脚下的土,「守村的人,轮着上来望。望什么呢?望北边有没有人回来。可望了十年,回回都是白。北望无人,这话,就是这么来的。」沈肆把草棍从耳朵后头抽出来,在雪地里划拉。他原想着,北边有娘的来路,有那半枚印的来处,有苍旧部的旧账。可听这满村的人一讲,北边还埋着这么多寻常人的念想。这趟北上,他欠下的,比想的多。


    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雪沫子,打得人脸生疼。沈肆眯起眼,忽然觉出,这北边的白,不光是埋了人,还吞了所有的活气。十年了,白还是白,可白底下的事,越压越深,越压越冷。


    门常开着。这几个老人身上的情绪,是沉的,冷的,掺着十年等不来一个音的念,还有对北边那片白的怕。沈肆没去探,那沉劲儿自个儿往心口压了压,不重,可凉,凉得人从脚底往上冷。没到流鼻血的份儿,他也没去碰。沈肆啐一口,把草棍别到耳朵后头。他这人最见不得这种沉,一沉,他就想拿刷子墩两下,把气氛搅活。可对着这几个守着灯的老人,他张不开嘴,只拿指节搓了搓鼻子,把脸别到北边。天大的事,到北边这地界,都成了雪底下压着的一口气,吐不出来。


    「有个事,你得见见。」灯伯忽然开口,拿烟杆指了指村西头,「村里还住着几个退役的边军,都是驯兽的老兵。他们等一封信,等了十年,也没等到。你要往北走,兴许能替他们,把信的事,往北边带个话。」


    沈肆顺着灯伯指的方向望。村西头几间矮屋,烟囱里冒着淡烟,静悄悄的,像里头的人,也跟那封信一样,等着,没声没息。他忽然想起断牙、想起老周,想起这些旧部,等来等去,等的也都是一个准信儿。这北边,究竟吞了多少人等的东西。


    「等雪停了,我去看看。」沈肆把草棍一扔,拍拍手站起来。灯伯点点头,没再多言,只把烟杆往腰里一别,先起了身。沈肆站在墙根下,又往村西头那几间矮屋望了望。烟囱里的烟淡了,屋里的人,许是也在灯下,等着一个十年没来的音信。他啐一口,把半枚印往怀里摁了摁,这才迈步往村口去。


    他往村口走,苍跟上来,灰鬃也领着一群狼,跟着他,往北边那片白里望。风里,满村的灯还亮着,一盏一盏,像在替他,往北边望。


    北望无人,可灯没灭。他仰着头,在北风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村里走。他走到村口那根高杆下,仰头看那盏大灯笼。风里,火光跳着,把地上的雪照出一小片暖黄。十年了,这灯没灭过,这村里的人,也就还有口气撑着。沈肆忽然觉出,等雪停了,他往北走,不光是去找娘的来路、找那半枚印的来处,还是替这满村的人,往那片白里,去讨一个十年没讨到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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