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梁子，背风处。发布页Ltxsdz…℃〇M沈肆把怀里那兽放下，放在一块冻得发硬的石台子上。袄还裹着它，只露出一双半阖的眼，和一小截白毛。


    「生火。」沈肆回头，「别太大，烟会露了行藏。」


    七旧部散开，捡柴的捡柴，铲雪的铲雪。老周拿火石打了几下，火苗子跳起来，映在雪壁上，一跳一跳。沈肆蹲在石台边，把袄掀开一角，那兽的前腿，以一种不该有的角度别着，白毛下头，血已经冻成了黑红色。


    「前腿折了。」老周凑过来，毒眼扫了扫，「骨头八成断了，这么冻着，撑不过今晚。」


    沈肆没作声。他伸手，慢慢贴上那兽的额头。门开着，他先放进去一缕，很轻。那兽的意识，是一团将熄的火，里头有冷，有疼，还有一丝等死的空。它早不指望有人来了，只剩一口气，悬在那儿，断不断，由命。


    这冷和疼，顺着沈肆的门，一点点爬进来。他眉心拧了拧，拿指节搓了搓鼻底。鼻血没下来，只在鼻梁后头，涨了一涨。他不敢深探，怕把自个儿也拖进去，只把那一缕共情，稳稳地托着，像拿手托着个快凉透的碗。


    「有救。」沈肆睁开眼，「它自己想活。腿是折了，可心气没散。」


    「那得先正骨。」韩山在旁道，「北边这兽，皮糙，扛疼。你按住它，我来。」


    沈肆点了下头，两手按在那兽的肩头。韩山蹲下，双手握住那折了的前腿，指头在骨缝处摸了又摸。那兽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很轻，像从雪底下冒出来的。沈肆按着它的手，没松。他把门又开了点，把这兽的疼，分了一小半到自己身上。那疼真狠，从它那条腿，直直扎进沈肆的小腿，他额角沁出点汗。


    「咔」一声。韩山把骨头对了回去，麻利地绑上两根削直的柴棍，又撕了半截袄襟，一圈圈缠紧。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那兽浑身一颤，却没挣，只把眼，一直望着沈肆。沈肆觉着，那眼里的光，比方才亮了一分。


    「成了。」韩山直起身，在雪里搓了搓手，「剩下的，看它的命，也看你的共情，能不能把它那口气，吊回来。」


    沈肆没搭话。他蹲在那儿，手还贴在那兽的额上。门里，那团将熄的火，因为正了骨，不再往下塌了。可还弱，弱得像风里一根线香。他得拿共情，一点一点，把它焐回来。


    这活儿，他在南巷收容所干过不知多少回。把一只快死的兽，从鬼门关前头，一点一点往回拽。他门常开着，这时便整个儿贴上去，把自个儿的心跳，稳稳地递过去。


    那兽的命，太薄了。薄得像这雪原上的雪，风一吹就散。沈肆把门收得极窄，只放进去最稳的那一缕。鼻血，到底还是渗出来一点，挂在他鼻梁下头，他没擦，只拿袖口，很轻地抹了抹。


    「别睡。」沈肆低声道，「睡过去，就回不来了。」


    那兽的眼，眨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火堆添了三回柴。那兽的呼吸，一点一点匀下来，白毛下的身子，有了点热乎气。沈肆还是没松手。他额角的汗干了，鼻梁下的血，也凝成了淡淡一道。


    「它叫什么？」秦晚蹲在旁，声音压得低。


    沈肆摇了摇头。这兽他头回见，叫不上名。通体雪白，形似鹿，又带着点狐的灵巧，眼下有道浅浅的银纹，像泪，又像月亮碎了半片在皮上。那银纹沈肆看得真切，从眼角斜斜拉下来，细，亮，白毛底下一闪，像谁拿银线，在它脸上绣了道旧月痕。这兽通体没有杂色，卧在雪里，若不细看，几乎要跟这雪原化到一处。雪原上的生灵，大多没名，生了，死了，都悄没声。


    「叫它皎吧。」沈肆看着那银纹，「白得发亮，跟这雪原上的月亮一个色。」


    那兽像是听懂了，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很软，像应下这名字。


    这会儿，那团将熄的火，忽然动了。它不塌了，也不躲了，反而往沈肆的方向，探了过来。那是一种沈肆熟极了的动静，是结契前，兽主动把命交出来的那一下。苍这么做过，苓这么做过，昭、断爪、瞎鹞，都这么做过。


    皎把它的命，往沈肆门里递了递。


    沈肆怔了一瞬。他救它，没想过要它结契。可这兽，和南巷那些伤兽一样，谁对它好一点，它就把整条命，都押上来。


    「不急着。」沈肆低声道，「你先活着。契不契的，等你好了再说。」


    皎没退。那团火，稳稳地贴着他，像认准了他，就不肯再挪。它的眼，又睁大了些，浅银的瞳仁里，映着沈肆的脸，映着那堆跳着的火。


    沈肆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苍在ch23结契那晚，也是这样，不声不响，就把整颗心交了过来。兽认主，从来不是人求来的，是兽自个儿，挑中了人。


    「它要结。」老周在旁，毒眼里有光，「这雪原上的灵兽，比人更认得恩。你救了它的命，它就把命还你。结了吧，别推。推了，反倒伤它。」


    沈肆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手，很轻地，落在皎的额心。门，慢慢打开。这一回，不是他探进去，是皎的心，先撞了进来。两下里一碰，很暖，暖得他眼眶都热了热。


    契成。没有契印，没有咒，就是一颗濒死的兽心，把最后一点力气，全押在了一个肯救它的人身上。


    皎的呼吸，猛地一沉，又慢慢浮起来。这一回，那团火不将熄了，它稳住了，还一点点，往亮里走。沈肆觉着，有股温热的命力，从皎那边，回流过来，顺着他的门，把方才分走的疼、分走的冷，一点点冲淡。


    他鼻梁下的血，干了。整个人，像是被这雪原上的月亮，轻轻照了一下。


    「成了。」沈肆长出一口气，「活过来了。第七只。」


    灰鬃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拿鼻子嗅了嗅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像认了个新同伴。苍没有上前，只立在沈肆身后，把身子往他腿边靠了靠，那姿态，像在说，这新来的，它认了。苓把昭往怀里圈紧了些，灰毛竖了竖，又软下去。瞎鹞立在肩头，歪着脑袋，把皎打量了又打量。苍立在沈肆身后，金瞳望着皎，又望望沈肆，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


    沈肆抬头望天。天还是灰的，可灰里头，透出一丝亮，像月亮要出来了。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头死里逃生的白兽，忽然觉着，这雪原，也没那么冷。


    「歇半宿。」沈肆把袄重新给皎裹紧，「明儿，还得往铁门关走。这兽，我带着。它既把命交了我，我不能再把它一个人，丢在这片白里。」


    皎在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袄里。那团火，稳稳地燃着，和沈肆的呼吸，一个节拍。


    雪原上，风停了。一轮月亮，从灰云后头，探出半张脸，照下来，把这一队人，和这一群兽，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


    沈肆闭了闭眼。他觉着，就在皎的命力回流的那一刻，他的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开了一道更宽的缝。雪原上，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别的兽，有别的情绪，正从四面八方，一点一点，往他这边聚。


    很淡，像风里的雪沫子。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又醒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