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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醉吐半言

    离了驿站,一队人又往北走了一天。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雪原上的天,说黑就黑。日头还没落利索,风里就卷起雪沫子,抽得人睁不开眼。


    这一路,老周反常得厉害。往常他在队尾压阵,毒眼往后扫,嘴上也闲不住,时不时蹦一句损人的话。今儿一整天,他没怎么开口,只在队伍后头,瘸腿一响一响地拖,毒眼也不往后扫了,光往北边瞄。有几次,沈肆回头看他,正撞见他张了张嘴,像有话要说,可到了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韩山打头,毒眼扫着前头,领着一行人拐进一道背风的雪坎后头,扎了营。灰鬃领着八九只狼,在营地外头圈成个半弧,耳朵竖着,仍朝着北边。皎卧在火堆不远,白毛在风里微微抖。五兽一崽都收了声,谁也没闹。


    火堆升起来,红的光在雪地上跳。雪路难走,一步一陷。沈肆走在前头,脚底那冻土底下的鼓点,虽比昨儿缓了些,可还断断续续,从脚板往上传。灰鬃领的狼群,一路竖着耳朵,走走停停,没一刻敢放松。老周始终落在队尾,谁也不看,只往北边望,望得那毒眼,都快把天望穿了。老周往火堆边一坐,从怀里摸出那个扁壶,拔了塞子,仰头就是一大口。


    沈肆坐在他斜对面,正拿刷子墩着雪沫子,眼角瞥见老周喉结一滚,那口酒下了肚,眉头却拧得更紧了。


    「周叔,省着点喝。」沈肆啐一口,「这雪原上,醉过去可没人背你。」


    老周没应他。扁壶又举起来,第二口,第三口,喝得又急又猛。酒气混着雪气,散在风里,熏得人鼻子发酸。


    韩山往这边瞄了一眼,没作声。秦晚抱着昭,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得她那张脸,半明半暗。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沈肆心里咯噔一下。老周不是贪杯的人。在南巷那会儿,他喝酒是为了解乏,天大的事,也就三杯的量。今儿这喝法,像要把自个儿往酒里泡。


    他拿指节搓了搓鼻底。老周身上那层气,他不用深探,都觉出来了。憋着,压着,像一口淤了十年的浊气,顶在嗓子眼,怎么也出不来。


    沈肆的门,又自己开了一条缝。


    不是雪原那千万颗心的底噪。是近处这一颗。老周这颗心,沉,冷,还透着一层沈肆从没接过的悔。那悔太沉,沉得沈肆鼻梁后头,狠狠涨了一下。


    一线温热的鼻血,顺着人中,渗了下来。他拿袖口一抹,没让旁人看见。


    「别接。」老周忽然开口,醉眼往他这边一横,「你接不动这个。这是……十年前的旧账,不是你能扛的。」


    沈肆愣住。老周这话,头一回,把「十年前」三个字,说得这么明。


    老周又灌了一口,扁壶空了,他随手一扔,那铁皮壳子在雪地里滚了两滚。他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醉眼迷离,盯着火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雪原这么大……」老周的声音哑了,像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能埋多少人,你们知不知道。」


    火堆噼啪响了一下。


    「老周。」韩山忽然出声,声音压得极低,「别讲了。你醉了。」


    「我没醉。」老周猛地抬头,醉眼血红,盯着韩山,「韩山,你也是从那边挣出来的。你摸着良心,那场雪崩……」


    他说到这儿,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憋得脸通红。他张了张嘴,那半句话在舌尖上滚,滚,滚,最后破开一条缝:


    「……不是天灾。」


    四个字,像四块冰,砸进火堆里,溅起一片死寂。


    韩山手里的枯枝,「啪」一声断了。秦晚猛地抬头,眼睛直直看着老周。七旧部里的人,有几个停下手里的活,大气都不敢出。雪翎抱着胳膊,往雪坎上靠了靠,脸色发白。秦晚抱着昭的手,收得死紧。她盯着老周,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沈肆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兄长秦钊,三年前出北境,也是朝着这片雪原去的。若那场雪崩不是天灾,那她兄长,是不是也跟这满北边回不来的人一样,被什么人,拿什么法子,埋进了那片白里。


    沈肆盯着老周,只觉着后脊梁窜上一道凉。


    不是天灾。


    这四个字,比冻土底下的鼓点还重。它把沈肆这一路听来的、看见的、刨出来的东西,全串了起来。雪下残痕、甲上焦火、左营令牌、北边十年无活人、边军那六个字「无异常」……


    原来都不是天灾。


    「周叔!」沈肆腾地站起来,刚要问。


    老周的身子,忽然往旁边一歪,整个人栽进雪地里,没了声。


    「周叔!」沈肆抢上去,把人扶起来。老周双目紧闭,眉头还锁着,酒气冲天,喉咙里滚着含糊的声,半个字也拼不出来了。


    韩山蹲下来,探了探老周的鼻息,又摸了摸他后颈,沉声道:「醉了,也累狠了。这一口话,他憋了十年,今儿算吐出来半口,人就撑不住了。」


    沈肆把老周放平,脱了自个儿的袄,盖在他身上。老周的瘸腿,直挺挺伸在雪里,那道左肩胛的疤,在火光里,若隐若现。夜深了,火堆的光暗下去。沈肆没睡,就坐在老周旁边,拿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搓着刷子。老周梦里不安稳,眉头一下一下地抽,喉咙里滚着含混的声,像在梦里,又回到那场雪崩,又被那链子勾着肩,往下坠。沈肆没敢再探,只把手搭在老周腕上,试了试那脉搏,跳得又沉又乱。


    他盯着老周,心里那半句话,像根刺,扎得他坐立不安。


    不是天灾。


    那是什么?是谁,拿一场雪崩,埋了薄将军的旧部,埋了苍的来路,埋了老周这条瘸腿,埋了北边十年回不来的活人?


    沈肆抬头,往北边看。天已经黑透了,那片白,在夜里泛着青。半枚印在怀里,又烫了起来,像也在问他:你追不追?


    灰鬃伏在他脚边,喉咙里滚着低低的呜。皎也靠过来,白毛贴着老周的胳膊,那缕清亮的气,缓缓渡进老周身子里,替他压着那口没吐完的浊气。


    「韩山。」沈肆没回头,声音也哑了,「明儿一早,接着往北。我要听老周,把这后半句,吐干净。」


    韩山没应,只把火堆拨旺了些,火光把他那张脸,照得一片铁青。


    风卷着雪沫子,从北边刮过来,把火堆吹得忽明忽暗。那声极远的兽吼,又响了一回,贴着地面,从北边,滚了过来。这一夜,谁都没睡实。七旧部的人轮流守着火,眼睛不住往北边瞟。那句「不是天灾」,像往这雪原上,又撕开了一道口子。沈肆知道,天一亮,他就得去问清楚:不是天灾,那是什么?又是谁,在十年前,下过那样一道命令。老周这一醉,醉得极沉。沈肆守到后半夜,才见老周的眉头,一点点松开,那口憋在嗓子眼的浊气,随着一声长叹,慢慢吐了出来。可那半句话,还悬在半空,没个着落。沈肆把半枚印攥了攥,心里有了主意,明儿这后半句,他非听全了不可。天,就快亮了。北边那片白,也快藏不住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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